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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黄黄(第4页)

“黄黄”皱皱眉头,这里没有镜子,他想象自己戴了这个面具后会是怎么样的“黄黄”,怎么样被这个村子里的人驱赶着杀死。他从之前的排练中得知,他这个“黄黄”到时是要被众将士用刀砍、用铁叉戳死的,会死得很难看。想到这里,他仿佛看到了血流一地,本来还平静的心里猛地急剧跳动起来,一下比一下激烈,似乎要跳出胸腔,他大声喘着气,走到了一边。

高长杰说,小黄,还没好呢。

“黄黄”摆摆手说,我喝口水。他说着,喝了口水,用手暗暗摸了摸屁股后的匕首,这铁器好像要蹦出他的裤子口袋。

高长杰一把拉过他来说,没有时间了,你听,喇叭响了,过一会儿就要上场了。听说今天来了很多省里的领导呢,还有电视台采访。

“黄黄”索性把面具戴上,又伸开四肢任由高长杰摆弄。室外的喇叭里响着音乐,像是唱《潇洒走一回》,“红尘啊滚滚,痴痴啊今生……”外面大概起了风,风把那歌声吹得飘飘忽忽的,听起来支离破碎,一点也不潇洒。

高长杰把四把刀插到了“黄黄”**的胳膊和小腿上。刀是钢刀,明晃晃的,只是刀刃被切了个月牙,用细绳绑在胳膊腿上,猛一看,像是砍进肉里的。

老方在杀一只鸡,一只花公鸡,他扭过公鸡的脖子,钳了毛,一刀割下去,鸡血咝咝地喷了出来,老方用一只破碗接住了鸡血,接了小半碗。公鸡挣扎了两下,想叫一声却叫不出来,最终伸直了腿,一动不动了。“黄黄”看到这真的猩红的血,心里便又硬了起来,他走到那只死公鸡身边,一脚把它踢到一边。老方用毛笔蘸了鸡血往他绑钢刀的地方抹,好像那些血是从他身上流出来的。

“别动,好,就待在那儿,这光线太好了……”他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那声音悦耳又刺耳。不知什么时候,屋内屋外,已经挤满了端照相机的人,一个个镜头像长枪短炮对着屋里猛拍。

“黄黄”闭上了眼。他面色煞白,双腿抖个不停,似乎大股的血正从他胳膊和大腿上往外冒。

王自建进屋来招呼,开始了啊,打黄黄开始了啊,今天有大领导在这里看,你们演好点,到时发奖金。

高长杰说,我看这真是糊鬼,那个李志军糊我们,迁坟的事八字不见一撇,搞出这么一出来,现在又让我们来糊上面的领导。王保长,你先说好,有多少奖金?

王自建说,200,每人200。

老方说,我还当有多少呢。

正说着,响器班子响了,锣鼓、唢呐、二胡、笛子,骤然响起。高长杰和老方也都套起了服装,和别的人一起往外走。

第一个“游野”仪式开始,以前这个表演是要在村庄田野上举行的,现在没有田地了,就象征性地在小区里走上几圈。十几个人举着二尺长的柳树棍,不停地尖叫着。前面是鸣锣开道的“衙役”,手持旗牌、伞扇、金瓜、钱斧等全套仪仗。后面是踩高跷、骑竹马、舞龙、舞狮、跑驴和把自己打扮得五颜六色的前瓦庄村民,村民们簇拥着一个祖宗神像。高长杰和老方演的是“将”,他们像戏中的大将,又像是传说中的阎王,黑脸,黑胡,黑衣裤,手中绑着铜铃、拿着铁索链,走两步就在空中哗哗地抖着,丁零零地响。他们后面是一排“兵”,个个一手拿令牌,一手拿折扇,脚向后不停地踢跳。小区里挤满了人,相机闪光灯闪个不停。

这样游了一会儿,就进行第二个环节,也就是**部分——打黄黄。“黄黄”知道自己将被斩首示众了。两个“将”押着他在前,后面的队伍浩浩****,他被押到哪里,哪里就会掀起**,人们嘴里叫着,打黄黄,打黄黄!

“黄黄”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就是那个叫黄黄的鬼了,人群推推搡搡,不时会碰到那几把沾满了鸡血的刀。刀受力一动,绑刀的细绳就会勒着他钻心地疼。他全身出汗,北风一吹,就像一块铁一样地凉。他抬头看看天上,太阳一点没有温度,他侧头去看看王翠花家的那幢楼,他不知道王翠花这时是不是在看他。

“将”和“兵”追赶着“黄黄”,他们就在小区打转转,走了快一个小时,回到了活动室中间休息。“黄黄”脸上木木的,有人给他拿来一个茶鸡蛋,他拒绝了,有人给他倒来一杯酒,让他喝了暖暖身子,他拒绝了。有人点了支烟给他递过来,他也拒绝了。他已经失去了知觉,不冷也不累,不饿也不渴。

扛着摄像机的电视台的记者进了屋子里。那个叫李志军的领导在接受采访,他侃侃而谈,瓦庄的打黄黄是省级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正在申报国家级,它已经存在1600多年,其规模之巨大、气势之雄浑、内容之丰富、历史文化意蕴之深厚以及群众参与的狂热程度,实为全国所罕见……

休息快结束时,“黄黄”身上又被加了件让他意想不到的道具。

他们端出一碗鸡肠子,用布兜了些,直接绑到了他的腰上,鸡肠贴着他肚皮,滑溜溜的。似乎用什么东西泡过,鸡肠散发着某种极其难闻的味道。

“黄黄”又重新回到挤满了陌生而无情的面孔的幸福花园小区。鞭炮声、锣鼓声、呐喊声,他再度处于各种杂乱声响的围困中。他低着头,弯着腰,令人恶心的味道不断往上涌。他想要抬起头来,也一通乱喊,像火山里的岩浆一样,把自己的委屈和压抑全都喷射出来。不演了!拨开人群往南跑,跑到村外的大路再往西跑,便能到国道,便能拦辆车回家。

回家?可是自己还能回家吗?

他的身体被完全控制着,身后的两个人抓着他的肩,推他,他就往前走,拉他,他就朝后退。

欢腾的队伍向小区外走去,走到公墓边的一处空地上,人群包围过来,响器包围过来,镜头包围过来。“黄黄”闭了眼,任由“将”和“兵”拉扯着,他好像真的被将士从胸腔里拉出了五脏六腑。

一阵激烈的锣鼓声,“将”和“兵”吃了摇头丸一样,摇摆个不停,“将”的眼珠儿用核桃壳磨光着色而成,金光闪耀,摄人心魄。“黄黄”被推倒跪在地上,听“将”声嘶力竭地喊着台词:“劝世人父母莫欺,休忘了生尔根基,倘若是忤逆不孝,十殿君难饶与你。来呀,把黄黄带下去扒皮抽肠!”

随着一声宣判,轰的一声响,由“麸皮、锯末、白酒、硝粉”制成的烟瓶已经点燃。“黄黄”被笼罩在刺鼻的翻滚的烟雾里。鼓点更加急促,“兵”们绕着他前后左右急速游走,各路兵器,刀啊、枪啊、剑啊、叉啊,在他眼前晃动,他知道他被“扒皮抽肠”了。他突然觉得特别放松,他们解开他身上的黄坎肩,把兜在里面的散发着怪味的鸡肠子抓了出来,抛向天空。村民们在旁边欢呼雀跃,他们胜利了。

“黄黄”自己也奇怪地轻松起来,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彻底完成了。哦,哦,哦,他跟着那些“兵”们一起长声啸叫着,一只手摸向了黄裤子里面的裤子,在屁股口袋里,有那把小匕首,虽小巧却锋利。他知道,是时候了。

6.王翠花

王翠花背着秀秀,终于在幸福花园小区门口成功堵截住王保长。王自建本来是准备脚底抹油一溜了之的,但王翠花眼明手快,她几乎没有移动双脚,而是两手前伸,一下子扑倒在王保长的身上。如果王自建闪开的话,王翠花以及她背上的秀秀肯定就一头栽倒在水泥地上,这样不要命的玩法吓得王自建一动也不敢动。老姑奶奶,你这是做什么?

王翠花说,我不管,反正我是不住我那栋房了,你要不给我解决,我就回到瓦庄住去。我到瓦庄住牛栏也比住在这鬼屋里好!

王自建扶着王翠花说,不要不要,这不正在解决嘛,我正在找政府呢。

王翠花这个年过得太糟心了。

本来,打黄黄结束后,她心里还是挺高兴的,楼上天花板上果然听不见鬼的响动了。那个“黄黄”在她家住了两天,王保长给她报了200元钱,这等于是捡来的钱嘛。所以,尽管儿子媳妇这个年还是在外没有回来,王翠花心里是爽朗的,她甚至高兴地给秀秀买了一大盒鞭炮烟花。那几天,她看着秀秀在楼房里朝外射出一串串烟花,她也跟着秀秀喊,开花,开花,天上开花!正月初四,立春,天气徒然热了起来,幸福花园泥地上的野草疯长,王翠花忽然闻到了楼道里有一种难闻的气味在膨胀。没等她搜索这气味的来源,下午的时候,来了一群警察,封锁了楼道,打开了她家楼上胡芋藤家的房门。哎呀,一股更浓烈的腐臭味扑出来,一个人仰面倒在客厅里,苍蝇绕着他跳舞,干透了的血在四周散开,变成了一种暗红色,仿佛这个人是一支漏水的红墨水笔。王翠花没能够走到楼梯口,她只听到随着警察上去的王保长惊叫了一声:胡世友!

王翠花当天就带着秀秀借住在高长杰家了。她也顾不得高长杰的老婆拉长了的脸了,她呆呆地坐在高长杰家的客厅里看电视,当晚的本县电视新闻了播放了两条新闻,都与幸福花园小区有关,一条是原瓦庄村春节前打黄黄演出成功,引起上级重视,县里准备设立打黄黄传习所,教小孩子们演出打黄黄;一条是幸福花园小区发生一起命案,目前死者身份已经查明,案件正在侦破中。

当然这些都是王翠花听幸福花园里的人说的。王翠花带着秀秀在高长杰家打了三天地铺,她再也不回她的楼房住了。她将她家的东西收拾在一起,堆放在幸福花园小区的大门口,她天天找王保长,她对他说,我不管,反正我是不住我那栋房了,你要不给我解决,我就回到瓦庄住去。我到瓦庄住牛栏也比住在这鬼屋里好!

(原载《红豆》2015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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