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林压低了嗓子说,不行,领导下了死命令,今天必须完成任务,你们家的狗是最后一只没打死的。
忽然,李国林噤了声,头往下一低。
小溪那边,不知什么时候,冲出了一个黑影,它闪电一样冲出了树林。它并没有像人们猜测的那样,奔向那个香喷喷的腌猪脚,而是一个猛子扎进了马得良的怀抱。这完全打乱了打狗队事先的设计,两块瓦和马得良黏合在一起,他们无法开枪。
两块瓦咻咻地用鼻子嗅着马得良,它浑身精瘦,被树刺刮得一道道血痕,它看着马得良,眼泪汪汪的。
马得良摸着两块瓦的脖颈,像是为它理顺衣领。那里是它最喜欢别人抚摸的地方,它闭了眼,伸长了舌头,像是在享受着美味,我也凑上去抚摸着它的肚皮。
马得良一边抚摸着两块瓦,一边从身后拿起麻绳,他拉开麻绳,灵巧地用一只手挽成了一个活结,他举着绳子,准备往两块瓦的脖颈上套去。这个动作只要眨一下眼皮的时间就可以完成,可是马得良的手始终落不下去。我看见他的手颤抖着,越来越厉害地颤抖着,我听见大颗大颗的汗珠又炸蚕豆一样从他的身上炸裂开来,发出响亮的声音。
两块瓦显然也听到了这声音,它身上的毛霎时全都炸裂了,刺针一样张开。
李国林手持步枪从石头后往前一跳,步枪已上刺刀,只差一点就要刺到两块瓦了。
两块瓦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嚎叫,我从没有听它这么叫过,这声音像贴着地面在流淌。它张大嘴叫着,眼神既惊讶又怨恨,它一偏身躲过了李国林的刺刀,又撞向马得良拿绳的手腕,马得良手中的绳子应声落地。
接着,两块瓦像一颗子弹一样弹射进森林里,在它身后,好几支枪响了。枪弹和它比着速度,我清晰地听见其中有两颗子弹射进了它的身体里,一颗在颈脖子上,一颗在肚子上,血从它的颈脖子上流了出来,像是系了一条红领巾,血从它的肚子里流了出来,像是插上了一面小红旗。它挣扎着,跑了没两步就倒在地上,两块瓦倒地之前还绝望而又不解地看着愣在大石头上的马得良和我,好久才闭上了眼睛。
马得良拿绳的手始终举着。到李国林他们拉着两块瓦下山时,他还是那样举着。月光下,他像一个走夜路却丢了火把的人。
呀,你的手,淌血了!我看见一股黑色的血从马得良的右手腕往下滴落。是两块瓦咬的吗?
马得良这才放下手,看着手腕上的血流,它们已经在石头上流成了一条血河。马得良哑了嗓子对我说,回吧,别对别人说是两块瓦咬的,就说是跌倒了,石头刮擦破的。
我扛着竹扁担,准备将麻绳和腌猪脚再挂在扁担头上,马得良却走上来,将它们远远地扔在对面的山林里。他低了头,在小溪边洗了手,又在山地里找了一些草叶,放在嘴里嚼了嚼,贴在手腕的伤口上。
我们沿着小溪往瓦庄走。瓦蓝的月光下,我发现我的眼睛变得异常明亮起来,我看见马得良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神情,像哭又像笑,我还看见他手腕上的血管在剧烈地跳动,我甚至能看见溪水里一只黑壳螃蟹,它凸睁着惊恐的眼睛,八只脚拼命地扒拉着,往石头缝里钻。
我们走着走着,望见瓦庄的灯火了。马得良又一次对我说,记住了,狗伢,别对别人说我手腕上的伤口是两块瓦咬的,就说是跌倒了,石头刮擦破的。
马得良说得慎重极了,我点了点头,嗯哪。我说。
5
一夜过去,马得良的手腕竟然肿成了小牛腿。可是他不肯去镇上的医院,他在竹园里找到了一个麻漆漆的大蜂子窝,捣碎了敷在了手腕上。王翠花出去干活去了,马得良无法编麻绳了,一大早起来,他就坐在石门槛上听广播。
广播里仍然在说着狂犬病的事。马得良认真地歪侧着头听着,像一个遵守课堂纪律的小学生。我也跟着他听着,可是广播里播的还是老一套,无非是狂犬病的预防之类,什么被狗咬了后如果头昏、发烧、怕水、怕光,那可能就是传染狂犬病了,狂犬病的发病潜伏期有21天。如果见了狗的眼睛发红,尾巴紧紧地夹在屁股后,那就要注意了,说不定就是疯狗,坚决打一场歼狗战,保障人民生命健康!谁不打狗,我就打谁!广播里在喊口号,我也跟着喊起来:谁不打狗,我就打谁!
马得良狠狠地走到广播边,啪一下扯断了广播的接地线,广播哑了。马得良闪身进了屋,仰头看屋顶上的亮瓦。阳光透过亮瓦,形成了一道光柱,斜斜地撑在屋子里,但它没撑住马得良,他叹了一口气,仰身躺在竹凉**。
马得良闭了眼睛像是在睡觉,但我知道他没有睡着,他在竹凉**翻来覆去,弄得竹凉床咯吱咯吱地响。躺到半上午的时候,他突然伸出手挥舞着,喊我,狗伢,狗伢,你快点过来!
他挥舞的手臂落在光柱里,像是镶嵌在里面一样。
我走过去时,他把我的手按在他的额头上,狗伢,摸摸我的再摸摸你的,我是不是发烧了?
我感觉不到他是不是在发烧,我摸了他的又摸我的,马得良紧张地看着我,我先是摇摇头,接着又点点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烧。我说。
马得良伸出他的手,摸了我的额头,又在自己的额头上试试,他不停地摸着,像一只鸟不停地从这一个枝头飞到那一个枝头。最后,他坐了起来,整个身体镶在了光柱里,光柱转动着,有一下,我觉得他随着光柱在往上升腾。
马得良离开了光柱,他站了起来,他到院子里背上一捆麻绳,又在腰上别了一把大砍刀,然后他往院子外走。
你去哪儿?我问。
办事!
这可真奇怪,我记得马得良好像很少出门办事,办事的事大多是王翠花去做,马得良只管闷头做事。田地里做完了农活,他就编麻绳,连去卖麻绳都是王翠花承包了,马得良总是说自己办不好事。我也要去。我说。
马得良想了想,说,也好,走吧。
我以为马得良要去镇上卖麻绳,但是他并没有往镇上走,他走到了瓦庄的村中心小卖部那儿。
小卖部门前和往常一样挤着一堆人,有的在打纸牌,有的在看打牌。马得良犹豫了一下,走到了打纸牌的人堆里,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打纸牌的人说,马得良,今天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你居然也来看打牌?你还不去编麻绳,当心王翠花晚上让你跪床板!
他们说着,哼子鹰一样哼哼哈哈地笑着。
马得良面无表情,他冲着打纸牌的曹扁发说,曹扁发,前年的腊月二十四你妈生病住院,你借了我20块钱,你要还给我。
曹扁发看着马得良,我没钱还。
你天天打纸牌不是有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