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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火的人(第2页)

他有点惨淡地笑笑说,我为什么要先说这个作文呢?因为下面这个故事里,作文里的三个主人公都会出现。

哦,我应了一声问,难道这幅画里中间的黑黑的一团就是那只童年的老鼠吗?

他摇摇头说,并不完全是,接下来的故事是这样的。他喝了一口酒,似乎不过瘾,又咕了一大口。我发现,他光喝酒不吃菜。我听我父亲总结过,我父亲说,一般这样喝酒的人都有个特点,那就是酒量大,而且不管做什么事都稳、准、狠。可是看着面前这个中年人,他总是给人感觉有几分忧郁。

中年人说,我忘了告诉你了,我的名字叫王龙,我、朱奎、张兵,我们是同一个行政村里的,又是同班同学,我们一起上到了高中,一起考上了大学,虽然考的不是同一所大学,但读的都是师范大学。朱奎和张兵在师范还都选修了美术,我呢,我喜欢写作,我那时的理想是当个作家。可是,在大学期间,我们都没有成功地成为画家或作家。后来毕业了,我们三个人都分到了同一所乡镇中学教书。因为这种关系,我们三人成了好兄弟,大家一起吃饭,一起出去玩,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就差共一个女人了。过了两年,朱奎忍受不了在乡镇中学教书的无聊和贫穷,辞职跑去了北京。临行前,他抱着我和张兵大哭了一场,并说,要是混出头了,就带我们俩去。

我递给中年人一个鸭翅,他拒绝了,仍然只喝着酒。

朱奎在北京混了很多年也没混出什么名堂,当然,我和张兵在乡镇中学里更是没混出什么花样来。朱奎回来过几次,每次,我们三人都在镇上的小酒馆喝得大醉。可是,前两年,朱奎突然发达了,开着100多万的豪车回来了,带着娇妻回来了,县里领导都请他吃饭了,还据说,他手头上有不少项目。我们再想三个人一起喝酒都很难了,因为朱奎总是很忙。而我跟张兵呢,越混越倒板子,我们俩想在市里买套房子,光凭我们的工资肯定不行,我就跟张兵想了个穷点子,就是在市里租了一个场地,他教美术,我教写作,搞了个小学生业余兴趣班,收入也还不错,不出意外的话,攒个五六年就可以实现在城里买房的目标了。可是,在一次省教育厅的暗访中,我们俩的办学点被查出来了,上面规定公立学校老师一律不得在外办各种培训班、辅导班,我和张兵不但赚的一点钱都交出来了,教师资格也被取消了。工作没有了,无奈之下,我们就跑到北京,投奔了朱奎。

哦,虽然丢了工作,但能到北京去发展应该也是不错的选择吧。我说。

王龙果然酒量很大,一瓶“小二”下去,他的脸色微红,鼻尖上沁出了几滴细汗。我又递给他一瓶,他也没客气,拧开了,喝了一口,他显然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故事当中了,语气低沉却叙述流畅。

嗯,到了北京后,我们才发现朱奎发达的秘密,他是傍着一个大款,是上了胡润排行榜前列的那种大款。他在那个大款那里接了企业文化宣传之类的业务,比如,给大款写传记啦,出版大款语录啦,为大款的善举拍专题片啦,等等。朱奎靠着大款,我和张兵就靠着朱奎,老老实实在朱奎的公司里干着。朱奎给的待遇,比老家乡镇上当教书匠当然高了不少,我和张兵也挺满足的。

朱奎给我和张兵租了一个三居室,我和张兵一人一间,还有一间呢,朱奎计划作为他的画室。朱奎让他的司机给他买了很多画油画的工具,都是高档的画具,画架子是红木的,可上下升降、前后移动,画板、画布、颜料、画笔都是最好的国外品牌,画室里堆得满满的。我们都知道,朱奎一直认为自己没有成为著名的画家简直太可惜了,他经常在我们面前评说着当代红了的一些画家,对他们的作品嗤之以鼻。可是,他总是忙,一直没有时间过来画,也就任由那些画具闲置着。

后来,朱奎又从大款那里接了一个业务,就是编写大款的“商道”,主要是编写大款在多年的经商创业过程中,是如何凭借过人的智慧过五关斩六将的。因为大款要得很急,来不及外聘编写人员,朱奎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和张兵,并许诺完成之后,除工资外,另奖给我们每人5万元。我和张兵也由此第一次借着采访的机会,接触了大款。经过几次深入采访和广泛地搜集相关资料,我和张兵投入了紧张的工作中去。因为有奖励,我们两人每天面对面,各抱着一台电脑,天天绞尽脑汁,将大款的每一个决策都编成故事,每一次行动都进行升华。

在编写的过程中,朱奎来过几次,表示一下慰问,同时也检查一下进度。有一天中午,他还特意留下来,陪我和张兵在附近的酒馆里喝酒。那天,也许是看我们工作很努力,朱奎很高兴,在我们来北京后第一次主动回忆起我们共有的乡村童年生活。

于是,你们回忆起了那场烧老鼠事件?我终于插上了一句话。

自称王龙的中年人点头说,是的,正是在朱奎的提醒下,我才慢慢回忆起那篇作文。不过,事件参与人之一的张兵却说他记不清有那么回事了,他说起了另一场焚烧活人事件。

还有一场焚烧活人事件?我问道。

王龙说,我们三家都属于一个大行政村的,可是,奇怪的是,张兵说的那桩事件,我和朱奎居然都不知道,一点印象都没有,可是张兵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那是怎么样的一个事件呢?我有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

那件事挺残酷的,为了更好地还原当时的场景,王龙说,我就以张兵的口吻向你复述一遍吧。

那天的事我记得很清楚,应该是秋天,天气略微有点凉。中午的时候,阳光照得人身上正舒服。我正在堂前写作业,好像是写一篇作文,题目就是王龙你刚才说的那个“记一件有意义的事”,我脑袋想破了,也没想出有什么有意义的事来。我妈妈在屋外晾晒衣服,我父亲当时在公社上班,所以中午不在家。

这个时候,村里的屠夫老杨到我家来了。

老杨虽是个屠夫,但表面看起来一点不像摆弄杀猪刀的,倒像个拿笔杆子的。他身材瘦细,一身中山装穿得整整齐齐,领口上的风纪扣都扣得紧紧的,衣服上看不到一点肉油污迹,左边口袋里还插着一支英雄牌钢笔。老杨的性格也好,见人总是笑笑的,从没见过他和谁吵过架红过脸。老杨念过几年书,也许他心底里更认同自己是个文化人,所以,他视我父亲为知己,因为我父亲是这个村子里唯一读过高中的人。他经常到我家来,跟我父亲喝两杯酒,聊几句闲话。

可是,这天老杨不像是来找我父亲喝酒的。他手里提着一刀两三斤重的肋条肉,有肥有瘦有排骨,是刀好肉。他把肉递到我母亲手上,在我家堂前的八仙桌前坐定不动,眼神有点定定的。他看见我的作文题,嘴里轻声念道:记一件有意义的事。他好像也在思考这篇作文似的。我母亲忙叫我去村口小店里买酒来家,留老杨在我们家吃午饭。

等我打了酒回家,我母亲也烧好了几个菜,老杨便一个人自斟自饮,不一会儿,他脸上就红了。他喝得并不多,喝了几杯后就坚决不喝了。然后就吃饭,他一个劲地夸我母亲烧的菜好吃,我记得他吃了两大碗饭,吃得一脸幸福的样子。

吃好饭后,老杨就走了,走到门口时,他从上衣右边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来,483。5元,是今天卖肉的钱款,他将钱交给我母亲,说他晚上要参加另一个村子人家的喜宴,要喝喜酒,怕带了许多钱在身上容易搞丢掉,就让我母亲替他保管一下,他改天来拿。老杨走的时候还摸了一下我的头,他的手掌很大、很软,摸得我头皮痒痒地直想笑。

再接下来发生的事,都是后来我听别人说的了。据说,老杨从我家走后,没有回到他的肉案子上去卖肉,而是去了小店,买了一壶煤油。他拎了一壶煤油也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村里的大队长家。大队长正两手背在身后,嘴里叼着香烟,靠在他家门口的大树上大骂村里的两个外姓人,把那两个人骂得狗血喷头。

老杨就是在这时候走近大队长的,大队长刚意识到什么,大喊着你要干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老杨已经将煤油倒了他一身。大队长嘴上的香烟火立即点燃了他全身。大队长被火包围了,他哇哇喊叫着,在火中张牙舞爪,全身似乎烧出了八条腿,像一个深水里的大黑螃蟹,努力用八条腿将自己带出火海,可是他怎么在地上打滚,也滚不灭身上的火焰。

大队长家门前有个水塘,他喊叫着往池塘边跑去。这时,老杨将剩下的煤油倒在自己身上,他一把抱住了大队长,将他抵在了大树上。老杨也成了一团火,两团火烧成一团火。老杨在火中一动不动。大队长的叫声越来越小,最后就没有了声息。空气中满是焦煳味,还有阵阵爆裂的声音。有人说,那是人的骨头炸裂开来的声音。

等到村子里的人赶来灭火时,他俩已经烧成了两棵树桩模样。不过,仔细看,还是能发现两个人形的,其中一个努力要跑开,而另一个死死抱住不放,他们烧成了黑陶雕塑似的。

这就是我们那个村子里那一年发生的焚烧事件。至于老杨为什么不惜同归于尽也要烧死大队长,据说是因为大队长强奸了老杨的女儿,他欺负老杨是个老好人,老杨悄悄找上门来论理,他反倒把老杨辱骂了一顿,所以老杨才有了那样的举动。如此看来,老杨那天中午到我家吃饭,其实就是与我们告别了。

老杨的丧事办完后,他老婆到我家来取老杨丢下的那笔钱,他老婆说的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她对我母亲说:老杨这事办得好!

王龙转述完了张兵说的这个故事,又默默地喝了一口酒。这的确是个惨烈的事件,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便打开手机看看微信,钟玲玲没给我发信息,我想了想,索性把她的微信号、QQ号、手机号等等联系方式都删掉了。

我觉得这个世界也已经删除了我一样,我深深地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我问王龙,那后来是不是朱奎根据张兵这个故事就画了这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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