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马踏着蹄子,往后不停地退着,都要退到墙边了。在屋里的养马人走了出来,他冲王小海点了点头,接过了黑陶手中的缰绳,不断拍着灰马的长脸,将它牵到了一旁的竹林边。他对黑陶说:“我们到县城去了!”然后骑着马走了。因为是放暑假,黑陶不用上学,他也就不能再跟着养马人骑着灰马到镇上去了。
小车上的音响还在咚咚咚地响着,王小海从车上下来,一按手中的钥匙,关上了车门,咚咚咚的音响也终于停下了。
王小海呵呵笑着,对黑陶说:“怎么样,刚才那一手漂移漂亮吧!”
黑陶说:“吓死我了!”
王小海笑着说:“胆小鬼,还不相信我的车技?”
坐在小卖部门前的父亲老黑叫了起来:“王总,你好抖啊,买了小车了呀!别克是吧?”
王小海又呵呵笑:“老黑叔,你真厉害,连别克你都知道!”
父亲老黑说:“又不过年,你开个车回来做什么?”
王小海说:“违章扣分多了,我到县交警队找人销分!”
父亲老黑说:“你开得闪电一样,不违章才怪!”
王小海已经走到了小卖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挨着那几个老人散了一圈烟:“没办法,控制不住速度,轻轻一点油门,它就飙到了一百三四十码。”
父亲老黑摇摇头:“你家厉害,老天帮忙,竟然在南京租下了门面煮砂锅,现在还开上了小车。我家就不行,不讲开车了,连撞我的车都是辆二手破车。”父亲老黑当时被撞了后,王小海作为村子里的能人也帮忙去处理事故。肇事车主也是个苦主,开的是辆旧奇瑞。王小海说,要是被宝马奔驰什么的撞了嘛,赔偿至少贵一倍。父亲老黑从此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他埋怨老天不帮忙,连被撞一次都摊不上好车。
黑陶很不高兴王小海刚才的故意惊吓,他拉长着脸,看也不看王小海一眼,径直往小卖部里走。
王小海一把拉住他:“别走,你妈带了东西给你。”
一听这话,黑陶的眼睛亮了,长脸立时变成了圆脸。他跟在王小海身后,又来到车子旁边。
王小海又按了一下车钥匙,打开车门。黑陶看看车又看看王小海。王小海穿着一件立领的短袖花衬衫,领子以下三粒扣子都没扣上,露出了小胸脯,理着韩式小分头,下身是一件小脚裤,蹬着一双油亮的软皮鞋,人和车一样鲜亮亮的,像那些画报上的明星。“老天不帮忙”,黑陶忽然想起父亲和母亲常说的一句话,要不然,说不定自己也能和王小海一样了。
王小海朝车子里扫了一眼,嘴角漏着笑。他眨了眨眼睛,冲着小卖部门口黑陶父亲说:“老黑叔,我忘记了,黑陶妈让带的东西我丢在县城了,我带黑陶去县城吧,等我办好事再送他回来。”
没等老黑回话,王小海就钻进了驾驶座,对黑陶说:“上来呀,笨蛋,带你坐小车去县城转转!”
黑陶刚一坐上车,王小海就发动了车子,咚咚咚,咚咚咚,没等黑陶醒过神,他就哧溜一下蹿了出去,又吱呀一声,原地180度旋转,向着村口飞奔。这个铁家伙实在是太快了,快得让黑陶看不清眼前掠过的山林、树木、田野,特别是到了镇上的公路上,车子风一样快,风吹起他们的头发、衣衫。黑陶想起养马人说过,灰马甚至可以和汽车赛跑,他想,那得看开到什么速度了,像王小海这样子的速度,灰马是无论如何也跑不过的。
“坐稳了!”王小海大声说。
黑陶死死抓住旁边的一个把手,只听得车子轰鸣着,呼啸着,子弹般射出去。“啊!”黑陶不由得惊叫了起来。黑陶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飞出了身体外面,他的身体已经彻底空了、轻了、飘了,醉酒了一样。他全身只有一颗头颅还有重量,其他的部分都变得羽毛一般轻盈,这感觉真不错。“啊!啊!”黑陶又叫了起来,应和着音响里传来的咚咚咚,咚咚咚。
“刺激吗?爽吗?”王小海在风中问。
“爽!爽死了!”黑陶大声喊。
一直到了县城,王小海才将车的速度稍稍放慢下来。黑陶看着他灵巧地在人流与车流里鱼一样穿梭。王小海左冲右突,车子玩得让黑陶眼花缭乱。王小海指着前边的一辆帕萨特说:“看我是怎么超它的。”他说着,立即加速。眼看着他们的车就要撞上前面车的屁股了,他猛一甩方向盘,车子几乎倾斜着,拐上了另一个车道,又突然一个前插,直冲向前,车子贴着帕萨特的车身只几厘米,顺利地滑行向前,稳稳超过。王小海哈哈笑着,举起一只手,黑陶也举起一只手,两只手在空中响亮地对击了一下,“耶!”
6
王小海到交警队办完了事。黑陶问:“我妈带的东西在哪呢?”
王小海呵呵笑着说:“笨蛋,你妈带的东西就在我车的后备厢里,我只不过撒个谎顺便带你出来耍耍。”
黑陶觉得这个王小海真是有点坏,不过,好像坏得不让人讨厌,他也跟着王小海笑了起来。
王小海并没有马上开车回瓦庄,他打了几个电话后,把车开到了一家酒店前。不一会儿就来了五六个人,在包厢里打扑克,到了吃中饭的时候,又来了五六个人,满满地围了一大桌,热闹轰天地喝酒。王小海也喝了酒,他对黑陶说:“至少得酒气消了才能开车,我等会儿还要跟他们K歌去,你吃饱了吗?吃饱就自己出去转转吧,到6点的时候你还到这里来等我。”
黑陶正闷得无聊,他一溜烟地跑到了大街上。县城里的车辆好多,像过年时的瓦庄,喇叭声一声接一声。黑陶学着父亲老黑辨认车屁股后的汽车标志,标致、福特、大众、林肯、凯迪拉克,他发现竟然几乎所有的车牌他都识得出,可是平时自己并没有认真地去记这些呀。有些车屁股后贴着的字也让人发笑,比如:“别对哥放电,嫂子有来电显示。”“别嘀嘀,越嘀越慢,再嘀熄火。”“我慢,我排量小;你快,你飞过去!”忽然,他看到有一个车屁股后贴着“马儿哟,你慢些走呀慢些走……”,那也是一辆“宝马”,虽写着“慢些走”,可它跑得挺快,一眨眼就走远了。
黑陶不禁想起灰马来,它不是也在县城里吗?这样想着,他好像嗅到了灰马的气息,他循着那气息往一旁一个小区里走,他听到那里传来一阵鞭炮声。走到小区里面一看,原来是一户人家结婚,小区的绿化带上、大门廊上,都系着大大的贴着双“喜”字的红灯笼。接着喜庆的音乐响起来,黑陶看见一群人从楼道里拥了出来。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真的看见了灰马。
灰马背上被披上了大红布,额头上系上了一朵大红花,马身上坐着的不是养马人,而是西服新郎和红裙新娘。养马人面无表情地牵着马,木木地走在一队吹手前面,人和马的步伐都疲沓沓的,像是被押解到刑场似的。
马蹄嘚嘚声淹没在一片哄闹声中。
黑陶看着灰马和养马人从自己面前走过,可是他们都没看见自己,他们只是目光直直地往前走。原来,他们十天半个月来一次县城就是于这个啊!黑陶看着走过去的队伍,心口里像塞进了一堆破棉絮,堵得吐不过气来。他踢开脚底下的一堆鞭炮屑,怏怏地从小区的另一边门走了出去。
6点不到,黑陶就回到了那家酒店。王小海刚唱完歌,又在另一个包厢里吃饭。他喊黑陶也上去吃饭,黑陶摇头说:“我不饿,我不想吃了,我就坐在你车子上等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