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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任草地(第3页)

“伊柳什卡,你给我们讲的事多么可怕呀,”费佳又说起话来,他是个富裕农民的儿子,所以常常带头说话(他自己说得不多,似乎怕说多了有失身份),“真见鬼,这两只狗又在那儿叫唤了……真的,我听说你们这地方有鬼怪。”

“你是指瓦尔纳维齐吗?……那可不!多么奇特的鬼怪呀!听说有人在那儿不止一次地看见过从前的老爷——那已死去的老爷。听说他穿着长襟外套,老是唉声叹气的,老是在地上找什么东西。有一次特罗菲梅奇老爷爷遇到他,就问他:‘伊万·伊万内奇老爷,你在地上找什么呀?’”

“他问他啦?”费佳惊讶地插嘴问。

“可不,问啦。”

“哟,特罗菲梅奇真行呀……哦,那老爷又怎么说呢?”

“他说:‘我在找断锁草。’他说‘断锁草’时声音很轻很轻。‘伊万·伊万内奇老爷,你要断锁草干什么用呀?’他说:‘在坟里闷得不行,很难受,特罗菲梅奇,我想出来,想出来……’”

“这算怎么回事呀!”费佳说,“想必他没有活够吧。”

“真怪呀!”科斯佳说,“我原以为只有在追悼亡灵的那个星期六才能看见死人呢。”

“什么时候都可以看见死人。”伊柳沙挺自信地接过话说。我发现,他对农村里的各种迷信传说比别人知道得更清楚。“不过,在追悼亡灵的那个星期六,你可以看见这一年轮到要死的活人。只要在那天夜里坐在教堂门前的台阶上,老盯着大路看,谁从大道上走来,又经过你面前,他就是这一年里要死的人。我们那边的婆娘乌利雅娜去年就到教堂台阶上待过。”

“那她看见什么人了吗?”科斯佳好奇地问。

“当然看见了呀。她在台阶上坐了很久很久,起初什么人也没看见,也没听见……不过,好像有一条狗在什么地方老是汪汪叫着,叫着……忽然她看见有一个穿单衬衫的男孩子在路上走着。她定睛一瞧——原来是费多谢耶夫家的伊万什卡……”

“就是春天里死的那一个?”费佳插嘴问。

“就是他。他头也不抬地走着……乌利雅娜还是认出他了……后来她又看见一个婆娘在那边走。她仔细地瞧呀,瞧呀——唉,天哪!原来是她自己在那边走,是乌利雅娜自个儿呀。”

“真的是她自个儿?”

“确实是她自个儿。”

“怎么啦,她不是还没有死吗?”

“这一年还没有过完嘛。你瞧瞧她那副模样,灵魂往哪儿搁呀。”

这几个孩子又不作声了。帕韦尔往火里添了一把干树枝。那火爆燃了一下,干树枝突然就变黑了,哔哔剥剥地响开了,冒出烟气,弯曲起来,烧着的一头渐渐翘起来。火光一颤一颤的,向四方映射出去,特别是向上映射。蓦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白鸽,它直飞到这一火光里,被热烈的火光照得通亮,它惊恐地在一个地方打了几个转,拍拍翅膀就飞得不见了。

“准是迷了路,找不到家了,”帕韦尔说,“现在它还要飞的,飞到哪儿算哪儿,落到哪儿,就在哪儿过夜。”

“喂,帕夫卢沙,”科斯佳说,“这是不是一个真诚的灵魂在往天上飞?”

帕韦尔又往火里添了些树枝。

“兴许是吧。”他终于这样回答。

“帕夫卢沙,请说说,”费佳说,“你们沙拉莫沃那边也看得见天兆吗?”

“你是说太阳一下子消失了,是吗?当然看得见的。”

“你们一定也很害怕吧?”

“不光我们是这样。我们那位老爷虽然早些时候对我们说:‘你们就要看到天兆了。’可是天黑下来时,听说他也吓得要命。在仆人的小屋里,那厨娘一看到天黑下来,便抓起炉叉把炉台上的所有盆盆罐罐全敲个粉碎,她说,‘世界末日到了,谁现在还要吃饭呀。’这样一来,烧好的菜汤全流掉了。我们村子里还有这样的传说呢,伙计,说是白狼遍地跑,把人都吃了,猛禽要飞来,特里什卡也要出现了。”

“这特里什卡是什么样的?”科斯佳问。

“这你不知道?”伊柳沙兴头来了,接过话说,“伙计,你是打哪儿来的呀,连特里什卡都不知道?你们村里的人光知道呆坐着,什么也不懂!特里什卡是个不同寻常的人,他要来了,这个人奇怪极了,他来了,谁也抓不住他,对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他就这样厉害。比如说,庄稼人想要抓住他,拿着棍子去追他,把他团团围住,可他会使遮眼法——让他们眼睛都看不见,他们便会自己相互乱打一气。又比如,把他关进大牢——他就要求拿一勺水给他喝,等勺拿来了,他就钻到勺里去,一下就无影无踪了。给他套上锁链,他一晃手,锁链就脱掉了。唉,这个特里什卡就要来了,他要走遍乡村和城市。这个特里什卡狡猾着呢,他要迷惑庄稼人……唉,拿他真没治……这家伙可怪啦,可狡猾啦。”

“可不是,”帕韦尔以不慌不忙的声调继续说,“他就是这个样。我们那边的人就等着他来。老人们说了,只要一出现天兆,那特里什卡就要来。这不,天兆真的出现了。所有的人全往外跑,跑到田野上,等着出什么事。你们知道,我们那地方挺开阔,什么都看得清。大家全在观望着——忽然从小镇那边的山上走下一个人来,样子很古怪,脑袋大得惊人……大家一下子惊喊起来:‘哎呀,特里什卡来了!哎呀,特里什卡来了!’接着就往四处纷纷逃跑。村长躲进水沟里;村长老婆卡在门底下出不来,拼命地叫喊,把自家的狗吓得要死,于是那只狗便挣脱了锁链,跳过篱笆,逃进林子里去了。库济卡的爹多罗费伊奇也跳进燕麦地里,蹲下身子,学鹌鹑叫,他说:‘说不定杀人的魔鬼会怜悯鸟儿的。’大家都吓得什么似的!……谁料到来的人竟是我们村的桶匠瓦维拉,他买了个新木桶,把这木桶戴在了头上。”

孩子们都大笑起来,接着又沉默了一会儿,在大野外谈天说地的人常常会这样的。我瞧了瞧四周:夜色显得庄重而威严;夜半时分干燥的暖气替代了晚间潮乎乎的凉气,暖和的夜气如同柔软的帐子久久地罩在沉睡的田野上;离清晨最初的瑟瑟声、沙沙声和簌簌声,离最初的朝露还有相当长的时间。天空上还没有月亮,在这些日子里它很晚才升上来。数不清的金色星星似乎在竞相闪烁,悄悄地沿银河的方向流去。的确,眺望那些星辰,仿佛隐隐感到地球也在不停地飞奔……河面上突然接连两次响起奇怪的、刺耳的、痛苦的喊叫声,过了不一会儿,那喊叫声已经远了。

科斯佳哆嗦了一下,问:“这是怎么啦?”

“这是苍鹭在叫唤。”帕韦尔泰然地回答。

“苍鹭。”科斯佳重复了一下……“帕夫卢沙,我昨天晚上听到的是什么呀,”他停了一下,接着说,“你说不定知道……”

“你听见什么啦?”

“我听见这样的声响。我从石岭来,前往沙什基诺。起先我老是在我们的榛树林里走,后来在一片草地上走——你知道,就在那山谷急转弯的地方,有个很深的水潭;你知道那水潭里还长满了芦苇;我就是从这个水潭边上走过,哥们儿,突然间听到有人在水潭里呜呜、呜呜、呜呜地呻吟,那声音好悲哀、好可怜呀。这可把我吓坏了,哥们儿。那会儿天色已很晚了,声音又是那么凄凄惨惨的。我自己也想哭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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