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从那以后……现在变成什么样啦!可是听人说,她以前还是个美人呢。水怪把她给糟蹋了。水怪没料到有人那么快就把她拖上来。他就是在他那水底把她糟蹋了。”
(我不止一次地遇见过这个阿库利娜。她的衣服破烂不堪,人瘦得可怕,脸如煤炭那么黑,目光混沌,老是龇着牙齿,常常一连几个钟头在大路上某一处踏步,那双瘦骨嶙峋的手老是紧紧按在胸前,两只腿慢慢倒换着,活像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无论对她说什么,她全不明白,只是偶尔抽风似的哈哈大笑。)
“有人说,”科斯佳又说,“阿库利娜跳河是因为她的情夫欺骗了她。”
“就是因为这个。”
“你记得瓦夏吗?”科斯佳悲伤地说。
“哪一个瓦夏?”费佳问。
“就是淹死的那一个,”科斯佳回答说,“他就是死在这条河里的。
多好的一个孩子呀!咳,多好的一个孩子呀!他娘费克利斯塔多么疼瓦夏呀!费克利斯塔她好像早有预感,觉得他会死在水里的。夏天里,瓦夏常常跟着我们这群孩子一道去河里洗澡——她只要看见就会浑身发抖。别的娘儿们都觉得没什么,只管端着洗衣盆摇来扭去地打旁边过去,可是费克利斯塔就不,她常把盆放到地上,朝着他喊:‘回来吧,回来吧,我的光明!回来呀,我的小鹰!’天知道他是怎么淹死的。他在岸边玩耍,他的娘也在那儿,她在搂干草;冷不防听到有人好像在水里吐气泡——一瞧,只有瓦夏的一顶帽子漂在水上。打那以后,费克利斯塔就精神失常了:她常常到儿子淹死的地方去,躺在那里;她一面躺着,哥们儿,一面还唱着歌呢——记得吗,瓦夏老唱一支歌——她唱的就是那支歌,她还哭呀,哭呀,向上帝哭诉……”
帕韦尔手里端着满满的一锅水,回到火堆旁。
“喂,伙计们,”他沉默一会儿之后开始说,“事情有点儿不对劲呢。”
“怎么啦?”科斯佳急着问。
“我听到了瓦夏的声音。”
孩子们吓得个个发抖。
“你怎么啦,你怎么啦?”科斯佳喃喃地说。
“我说的是实话。我刚弯下腰去舀水,就猛然听到瓦夏的声音在唤我,像是从水底下发出来的:‘帕夫卢沙,帕夫卢沙,下到这儿来。’我后退了一步。可是我仍旧舀了水。”
“哎呀,老天爷!哎呀,老天爷!”孩子们画着十字说。
“这是水怪在唤你呀,帕韦尔,”费佳说,“……我们刚刚还在说他和瓦夏呢。”
“唉,这可是个坏兆头呀。”伊柳沙不慌不忙地说。
“哼,没什么,由它去吧!”帕韦尔坚定地说,又坐了下来,“生死有命嘛。”
孩子们都沉默了。显然,帕韦尔的话对他们产生了深深的影响。他们开始在火堆旁躺了下来,似乎都打算睡觉了。
“这是什么呀?”科斯佳稍抬起头,突然问道。
帕韦尔仔细听了听。
“这是小山鹬在飞,在叫。”
“它们往哪儿飞呀?”
“听说,飞到没有冬天的地方。”
“真有这种地方吗?”
“有。”
“远吗?”
“老远,老远,在温暖的海洋的那一边。”
科斯佳叹了口气,闭起了眼睛。
我来到这里与孩子们相伴已经有三个多小时了。月亮终于爬上来了,我并没有立刻发觉它,因为它显得那么小、那么窄。这个没有月色的夜晚似乎仍像以往一样那么灿烂……但不久前还高高悬在天空的许多星星,就要落到大地黑洞洞的一边去了。周围全是静悄悄的,正如平常黎明前的寂静一样,一切都沉沉地睡着了,一动不动地做着黎明前的梦。空气中的气味已不那么浓烈了,潮气似乎又在扩散开来……夏天的夜是多么的短呵!
孩子们的话声已停止了,篝火也熄灭了……连狗也在那儿打盹儿。借着淡淡的微弱的星光,我看见马儿也躺下了,垂下了脑袋……我也有些发困,一发困就睡着了。
一股清新的气息扑面而过。我睁开了眼睛,早晨已经开始了。还没有一处照着朝霞的红光,可是东方已经开始发白。周围的一切都看得见了,虽然仍有点儿模糊。灰白色的天空渐渐变亮、变凉、变蓝了,星星忽而闪着微光,忽而就不见了;大地变得潮湿起来,树叶上洒满了露珠,有的地方传来了热闹的响声和人声,早晨的微风已在大地上四处漫游闲**。我的身体也因之而欢畅得微微发颤。我猛地爬了起来,走到孩子们身边。他们围着稍有一点点热气的火堆沉沉地睡去;只有帕韦尔抬起半个身子,凝神地瞧了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