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留沙站在原地发愣了。“您对我坦率地说说,”别涅沃连斯基先生开始以充满尊严和垂怜的口吻说,“你想不想当艺术家,年轻人,你有没有感到对艺术负有神圣的使命?”“我很想成为艺术家,彼得·米海雷奇。”
安德留沙胆怯地回答说。“你这样想我很高兴。当然啰,”别涅沃连斯基先生继续说,“你离开你尊敬的姑妈是会很难过的;你一定对她怀有深切的感激之情。”“我十分热爱我的姑妈。”安德留沙打断他的话说,并眨巴起眼睛。“那当然,那当然,这是可以理解的嘛,对你也应大加称赞;不过,将来你有了成就……那将会多么高兴……”“拥抱我吧,安德留沙。”
这位慈善的女地主喃喃地说。安德留沙扑过去搂住她的脖子。“好啦,现在去谢谢你的恩人吧……”安德留沙搂住别涅沃连斯基先生的肚子,踮起脚尖,才勉强够着他的手,恩人把手缩回去,可没有过急地缩回……总该让孩子高兴点儿,让他满意点儿,也可以让自己开心。过了两三天,别涅沃连斯基先生便带着自己新收养的孩子离去了。
在别离后的头三年里,安德留沙频频地写信回来,有时还在信里附一些画。别涅沃连斯基先生偶尔也在信上附上几句话,大都是赞扬性的话;后来信写得少了,越来越少了,最后干脆就没有了。整整一年里侄儿音信杳然;塔季雅娜·鲍里索夫娜放不下心,突然她收到一封短简,内容如下:亲爱的姑妈!
我的保护人彼得·米海洛维奇已于三天前病故了。残酷的中风使我失去了这位最后的靠山。当然,我今年已快二十岁了;在过去的七年里我做出了一些出色的成绩;我深信自己具有才华,并可借此为生;我没有灰心,不过,如果可能的话,请您尽快汇给我二百五十卢布。吻您的手,其他待以后再叙。
塔季雅娜·鲍里索夫娜就给侄儿汇去了二百五十卢布。过了两个月,他又来信要钱;她把手头仅有的钱凑足数,又给他汇去了。第二次汇出款之后,还不到六个星期,他又第三次来信要钱,说是要买颜料,替捷尔捷列舍涅娃公爵夫人画一幅预定的肖像画。塔季雅娜·鲍里索夫娜这次没有给钱。“要是这样的话,”他又给她来信说,“我想到您的村子里养一养身子。”就在这一年的五月,安德留沙真的回到了小布雷基村。
塔季雅娜·鲍里索夫娜起初认不出他来了。从他的来信推想,她以为他是个瘦弱有病的人,但她看到的却是一个身宽体胖的小伙子,长着一张红润的宽脸庞,一头油亮亮的鬈发。瘦小苍白的安德留沙已变成了一个壮健的安德列·伊万诺夫·别洛夫佐罗夫。他不光是外表上变了。从前那种本分、腼腆、谨慎、整洁不见了,换成了马虎、蛮横和令人受不了的邋遢;他走起路来大摇大摆,往安乐椅里一靠,往桌子上一趴,伸开四肢懒洋洋地躺着,大声地打哈欠;对姑妈、对仆人都很粗鲁。他说,我是艺术家,是自由的哥萨克!要知道我是与众不同的!常常一连几天不动一笔;一旦所谓灵感来了,便装腔作势,像是喝醉了酒似的,又难过,又笨拙,又吵闹;两颊烧得红通通,两眼蒙蒙眬眬;大吹自己的才华、自己的成就,吹自己如何发展、如何前进……其实,论能力,他只配勉强画画一般的肖像画。他十分地无知,什么书也不去读,艺术家还读书干吗呀?大自然、自由、诗歌——就是他的灵感之源。只要晃晃鬈发,学学夜莺叫,吸吸茹可夫烟就行了!俄罗斯人的豪放固然是好,但它只适合于很少的人;而二把刀的缺乏才气的波列扎耶夫之流是教人受不了的。这位安德列·伊万诺夫就赖在姑妈家了,白吃的面包显然很对他的胃口。他往往使客人感到无聊得要命。他常常坐在钢琴前(塔季雅娜·鲍里索夫娜家里也有钢琴),用一根指头摸索着弹起《勇敢的三套马车》;敲着琴键,配奏和音;一连几小时痛苦地哼唱瓦尔拉莫夫的情歌《孤独的松树》或《不,医生,你不要来》,眼睛下边肥得流油,脸颊如鼓一般油光光的……或者,猛的一声狂喊:“平息吧,**的浪涛……”塔季雅娜·鲍里索夫娜听了直发抖。
“事情真怪啦,”她有一次对我说,“当今编的歌怎么都是丧里丧气的,我们那个时候编的歌就不一样,悲伤的歌也有,可听起来总是很舒服的……比如:
来呀,到草地上找我来,
我在这儿把你徒然盼待;
来呀,到草地上找我来,
我整天在这儿流泪……
唉,待你真到草地上找我来,
我的朋友,恐怕我人已不在!
塔季雅娜·鲍里索夫娜调皮地微笑了一下。
“我痛——苦,我痛——苦呀。”侄儿在隔壁房间大喊起来。
“你得啦,安德留沙。”
“别离之时心悲怆。”不肯安静的歌手继续唱道。
塔季雅娜·鲍里索夫娜摇摇头。
“唉,这种艺术家真够我受的!……”
打那时候起已过去一年了。别洛夫佐罗夫至今还住在姑妈家里,并一直打算上彼得堡去。他在乡下更加发胖了。谁能想到呢,姑妈对他疼爱极了,邻近一带的丫头们都对他着了迷……昔日的许多朋友已不再来登塔季雅娜·鲍里索夫娜家的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