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尼古拉·伊万内奇在柜台后边赞赏地来回晃着脑袋。笨瓜终于跺起脚,踏起小步,扭起肩膀,而雅科夫的眼睛如炭火似的燃烧起来,全身像树叶一般颤动着,胡乱地微笑着。唯有那怪老爷神色不变,依然在原地不动;不过他那凝视包工头的目光有些柔和了,虽然嘴边仍留着轻蔑的表情。
包工头看到大家都表现出满意的样子,更来劲了,完全飘飘然起来,猛加装饰音,舌头如鸟儿般啼啭,如鼓似的敲响,猛烈地扯着嗓门儿。他终于累坏了,脸色发白,热汗淋漓,全身朝后一仰,吐出最后的渐趋微弱的高音,这时候听众向他报以一片狂烈的喝彩声。笨瓜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他那骨瘦如柴的长胳膊搂得包工头喘不过气来;尼古拉·伊万内奇肥肥的脸上泛出一片红晕,他似乎变年轻了;雅科夫疯了似的喊道:“棒极了,棒极了!”——连坐在我旁边的那个穿破长袍的庄稼人也按捺不住了,用拳捶一下桌子,喊了起来:“啊哈!真好呀,他妈的真好呀!”并使劲往旁边啐了一口唾沫。
“哎呀,伙计,真让人过瘾呀!”笨瓜一边喊道,一边搂着疲惫不堪的包工头不放,“真让人过瘾呀!没说的!你赢了,伙计,你赢了!恭喜你——酒归你啦!雅什卡比你差远啦……我对你说,他差远啦……你相信我的话吧!”(他又把包工头往怀里搂。)“快放开他,放开吧,别老缠着……”眨巴眼生气地说,“让他坐在凳子上吧,瞧,他很累了……你这笨蛋,伙计,真是笨蛋!干吗缠个没完?”
“好吧,就让他坐下,我来为他的健康干一杯,”笨瓜说着,就走到柜台前,“记你的账上,伙计。”他朝包工头添说一句。
包工头点点头,便在板凳上坐下来,从帽子里掏出毛巾,擦起脸来;笨瓜又急又贪地喝干了一杯酒,照酒鬼的习惯,喉咙里一面咯咯地响着,一面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唱得好呀,伙计,唱得好,”尼古拉·伊万内奇亲切地说,“现在该你唱了,雅沙。要小心,别怯场。我们瞧一瞧谁胜过谁,我们瞧瞧……包工头唱得很好,真的很好。”
“非常好。”尼古拉·伊万内奇的妻子一边说,一边微笑着,瞧了瞧雅科夫。
“好得很呀!”坐在我旁边的庄稼人低声重复了一次。
“啊,迟疑鬼波列哈!”笨瓜冷不防地喊了起来,走到衣服肩部有破洞的庄稼人跟前,用手指戳戳他,蹦跳起来,并笑得直打战,“波列哈!
波列哈!格,巴杰,滚出去,迟疑鬼!你来干什么呀,迟疑鬼?”他边笑边喊。
这可怜的庄稼人发窘了,本已打算站起来,赶忙离开,蓦然响起怪老爷铜钟般的声音:
“这讨厌的畜生要闹腾什么呀?”他咬牙切齿地说。
“我没什么,”笨瓜嘟嘟囔囔说,“我没什么……我只是……”
“那好,闭上你的嘴吧!”怪老爷说,“雅科夫,开始吧!”
雅科夫用手摸摸喉咙。
“怎么回事,伙计,有点儿那个……唉……不知道怎么回事,真的,有点儿那个……”
“嘿,得啦,别怯场呀。多羞人呀……干吗扭扭捏捏的?……唱吧,好好地唱。”
怪老爷低下头,等待着。
雅科夫静默了一下,朝周围瞧了瞧,一只手捂着脸。大家都盯着他,尤其是那个包工头,他的脸上,透过平常的自信和受到喝彩后的得意神情,露出了不由自主的轻微的不安。他靠在墙壁上,又把双手掖在屁股下,可两腿已不再晃悠了。雅科夫终于露出自己的脸——它像死人的脸一样苍白,眼睛透过垂下的睫毛微微闪亮。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唱了起来……他最初的声音很轻,也不平稳,仿佛不是出自他的胸腔,而是从某个远处飘来,似乎是偶然飞进这房子里来。这颤悠的、如金属般的音响对我们每个人都产生了奇妙的作用。我们互相地你看我,我看你,尼古拉·伊万内奇的妻子把身子挺得笔直。继这第一声之后是一个较为坚定的悠长的声音,但它显然还是发颤的,好像一根弦被手指用劲一拨而猛地发响之后,仍会颤动几下,才最后迅速停下来。在第二声之后是第三声,之后那郁闷的歌声才渐渐激昂起来,向四处**漾开来。他唱道:“田野上的小路一条又一条。”我们都感到甜美而可怕。说实话,我很少听到这样的声音:它稍稍带点儿碎裂声,也有点儿发颤;开头甚至还带点儿苦痛的韵味,但其中却蕴有真挚深沉的**、青春的气息、力量、甘甜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迷人的哀愁。这歌声里鸣响着、喘息着一个俄罗斯的正义的炽热灵魂,它紧紧抓住你的心,直接扣动俄罗斯人的心弦。歌声激**着,飘扬着。显然,雅科夫也陶醉了:他已不显胆怯了,他全然沉浸于幸福之中;他的声音已不再战栗了——它在颤动,但这是**的隐约的内在颤动,这样的**正像箭似的刺穿着听众的灵魂。他的歌声越发坚强有力,越发嘹亮了。记得有一天傍晚,那正是海水退潮的时候,大海在远处汹涌澎湃,我看到平坦的沙滩上停着一只大白鸥,它一动不动地歇着,那丝绸似的胸脯染着晚霞的红光,只是偶尔朝着熟悉的大海、朝着低沉的通红的夕阳慢慢地舒展着它那长长的翅膀。我听着雅科夫的歌声,就想起了那只大白鸥。他唱着,全然忘记了自己的竞赛对手,忘记了我们所有的人,但他显然受到我们无声的、热情的关切的鼓舞,犹如游泳者受到水浪的激**而大感兴奋一样。
他唱着,那一声声都给人以亲切的和无比舒展的感觉,仿佛是熟悉的草原无边无际地展现在你的眼前。我感到,我的泪水在心中沸腾,涌上眼睛。
蓦然间一阵低沉的、压抑的哭声使我吃了一惊……我向周围瞧了瞧——看见掌柜的妻子趴在窗台上哭泣。雅科夫向她迅速瞅了一眼,唱得比先前更嘹亮、更甜美了。尼古拉·伊万内奇垂下了头;眨巴眼转过身去;笨瓜也深深动情了,笨相地张着嘴巴,呆站着;那个穿灰长袍的庄稼人在角落里一面低声抽泣,一面摇着脑袋,嘴里嘟嘟囔囔;怪老爷的紧锁的眉毛下也涌出大颗的泪珠,沿着他那钢铁般的脸慢慢地滚动着;包工头把握起的拳头按在额头,木然不动……若不是雅科夫在一个很高的异常尖细的音上戛然而止,仿佛他的声音是断了一样,真不知大家的这种悲凄的感受将如何收场呀。没有人叫喊,甚至没有人动一动;大家似乎都在等待,看他是否还要再唱;可他睁大了眼睛,似乎对我们的沉默感到惊异,以疑问的目光环顾了一下大家,他才明白,他获胜了……“雅沙。”怪老爷喊了一声,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就不说话了。
我们全都愣站着。包工头缓缓地站起来,走到雅科夫跟前。“你……是你……你赢了。”他好不容易终于说了这样一句,便从屋子里跑出去了……
他这一迅速而决然的动作似乎打破了眼前的痴迷状态,大家猛地兴高采烈地谈论起来。笨瓜往上一蹦,叽里咕噜地说起来,两手如风车车翼一般地挥动着;眨巴眼拐着腿走近雅科夫,跟他亲吻起来;尼古拉·伊万内奇欠起身来,郑重地宣布,他个人添赠一瓶啤酒;怪老爷笑得那样慈祥可亲,我怎样也想不到在他的脸上会看到这般的笑容;穿灰长袍的庄稼人两手抹着眼睛、脸颊、鼻子和胡子,在屋角里叨咕着:“好呀,好极了,即使我是狗娘养的,我也说好呀!”尼古拉·伊万内奇的妻子满脸通红,赶紧站起来走了开去。雅科夫如孩子似的享受着自己胜利的喜悦;他的脸全变了样,尤其是他那眼睛闪耀着幸福的光彩。他被拥到柜台前;他把那个不住地哭泣的穿灰长袍的庄稼人也喊过来,又叫掌柜的儿子去找包工头,然而没有找到他,于是大家就喝起酒来。“你再给我们唱吧,你就给我们一直唱到晚上吧。”笨瓜高举双手,反复地叨叨着。
我再次瞧了雅科夫一眼就出来了。我不愿留下来——我怕损坏了自己的印象。可是天气依然热不可当。它仿佛形成浓重的一层罩在大地之上;透过极细微的几乎发黑的灰尘,似乎可看到一些又小又亮的火花在深蓝色的天空中旋转回**。一切都默默无声;在疲惫乏力的大自然的深深沉默中藏着某种绝望的、备受压抑的东西。我慢慢地来到干草棚里,躺在刚刚割下但已几乎干透了的草上。我久久不能入睡;我耳朵里仍好一阵子响着雅科夫那迷人的歌声……然而,炎热和疲乏终于占了上风,我死死地睡了过去。当我醒来时,四处都已黑下来了;散堆在周围的草散发出强烈的香气,而且有点儿潮乎乎的了;透过破棚顶的细细木条,可看到苍白的星星在有气无力地闪烁着。我走出了棚子。晚霞早已消失了,它的余晖还在天边微微泛白;而在不久前还热烘烘的空气里,排开夜晚的清凉,仍扑来一阵阵的热气,胸中仍渴望着凉风的吹拂。没有风,也没有乌云;整个天空是那么的纯净、清澈而又昏暗,那里静悄悄地闪烁着无数的不很明亮的星星。
村子里闪着点点灯火;从不远处亮光光的酒馆里传来乱哄哄的喧闹声,我似乎从中听出了雅科夫的声音。那里不时地爆发出哄堂大笑声。我走到窗前,把脸贴在玻璃上:我看到了一种虽很热闹活跃但令人很不愉快的场景: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从雅科夫起,全喝醉了。雅科夫**着胸膛,坐在凳子上,一边用沙哑的嗓音唱着一首庸俗下流的舞曲,一边懒洋洋地弹拨着吉他的琴弦。一绺绺被汗水湿透的头发低垂在他那苍白得可怕的脸上。在酒馆的中央,变得肆无忌惮的笨瓜脱去了上衣,在那个穿灰长袍的庄稼人跟前跳跳蹦蹦,狂舞一气;庄稼人也用自己发软的双脚在那里费劲地跺着、蹭着,乱蓬蓬的胡子里露出毫无意义的微笑,偶尔挥一挥手,似乎想说:“真带劲!”他那脸显得可笑极了;尽管他使劲地扬起眉毛,可是那发沉的眼皮却不肯抬起来,老是遮着那双几乎看不见的、无精打采可又甜滋滋的眼睛。他正处于酩酊大醉的人的那种有趣的状态,任何一个过路人看到他那张脸,必定会说:“真逗,老兄,真逗!”眨巴眼整张脸红得像只虾,他张大鼻孔,在角落里带嘲弄地笑着;唯有尼古拉·伊万内奇真不愧是酒馆掌柜,仍然保持着一向的冷静。屋子里聚集了许多新来的顾客;可是我没有看见怪老爷在那里。
我转身离去,快步地走下科洛托夫卡所处的小山冈。这小山冈脚边伸展着广阔的平原;沉没在漫漫夜雾中的平原显得更加无边无际,似乎与暗下来的天空融为一体。我沿着山沟旁的路大步地往下走,蓦然从平原的远处传来一个男孩子的响亮声音。“安特罗普卡!安特罗普卡!……”他一个劲地用失望的哭声喊着,并把最后一个音拉得长长的。
他稍停了一会儿,又叫喊起来。他那声音在静止不动的、睡意蒙眬的空气中响亮地**漾开来。他把安特罗普卡这名字至少喊了三十遍,突然从平地的另一端,仿佛从另一世界传来隐约可闻的回音:“什么事?……”
那男孩子立即以又喜又怒的声音喊道:“上这儿来,你这鬼家伙!……”
“干……什……么……呀?”过了好一会儿另一声音才回答。
“因为阿爸要……揍……你……呢。”第一个声音急忙地喊道。
第二个声音没有再回答了,那个男孩子又呼喊起安特罗普卡这名字来。当天色全黑了下来,我已经绕着离科洛托夫卡四俄里、围着我的村子的那片树林边走过来的时候,我还听得到他那越来越稀、越来越弱的喊声……
“安特罗普卡!”这声音似乎依然飘**在夜色沉沉的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