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哥站着不坐,说:“不用谢。谢什么?没可谢的。”
雷秀花鼻子一酸,吧嗒吧嗒掉上了眼泪,揉着衣裳角说:“我爸死那么惨,至今还没个结论,我还背着口黑锅。我妈生是给疼死的,临死的时候叫唤了一夜,叫我姐,我帮她应着。我姐怕是一辈子回不来了。就我一个孤鬼,人嫌狗不理。想尽心尽意地谢个人,人也不要……”
仲哥叹口气,坐下了。雷秀花便过去给他斟白酒和啤酒。雷秀花坐到对面,自己斟了啤酒。
既坐到一处喝酒吃菜,便免不了谈天。仲哥问雷秀花那厂子怎么样,干的活累不累,受不受人欺侮。雷秀花讲起厂里的情形,讲起自己的工作,讲起自己遇到的好人和歹意,末了说:“看起来,你对我全不清楚;我对你,倒挺门儿清!你哪知道,这几个月,你们不是在农展馆那边修路吗?我下班以后,就常站在对面树荫底下,看你们干活;你们中午是大午休,四点才干活,晚八点才收工,为的是凉快,你看我门儿清不门儿清!我在那儿站着,看你们,说白了,就是看你,你老光着个膀子,傻卖力气,人家净有偷懒、磨洋工的,就数你老实,虽说不铆猛劲儿,悠着干,可当中间除了过去喝碗水,一点不知道偷闲……你先别傻笑,我还有绝的哩!早听邻居们说,你一身好武艺,净在那边坟园子里练,这些日子,天黑了,我净偷偷跑到那坟园子,躲在松柏树林子里,看你练,你那两手比画着,转八字似的走弓箭步,练的是什么?你那往带去的草席上盘腿一坐,挺腰闭目,又练的是什么?……”
仲哥很是吃惊。他奔三十的汉子了,自然听出了雷秀花的话外之音。他这才朝雷秀花细望,雷秀花新在理发馆剪了头发,洗得干净,吹得匀称,虽说是最朴素的短发,可左边一绺单用红绒绳系了几圈,把丰茂的头发衬托得越发乌黑可爱;雷秀花细细地用香胰子洗过脸,面颊红喷喷,眼睛闪闪亮,一对滋润肥厚的红唇,启动间闪现着里面刷得很干净的牙齿,穿一件小碎花的衬衫,露着健壮的脖颈,衬衫里**成熟地挺起,整个做派爽朗活泼,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仲哥晃晃头。有点晕。他后悔喝多了,尤其不该啤酒白酒掺一块儿喝。
雷秀花又笑吟吟地跟他说:“我坏着哩!这些日子,我还老盯着你嫂子!见她买菜去,我就也挎个篮子,跟着去买菜;她去百货公司,我就也去百货公司,见她是为你们哥儿几个买圆领衬衫,我就过去帮她细挑,买一件不容易是不?得挑那机织时候没有漏针、边上轧得细密的,有的号大,可不够长,像你的身板,说是一百公分的就行,可短了多难看,就得在一百公分里头,挑那长的;你今儿个穿的,许就是我有心有意帮你挑上的那件……我跟大嫂一路走一路聊,就知道你是个仁义到底的小叔子,因为上头哥哥嫂子侄儿子一时还分不到房,下头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没成人,所以你先不考虑成家的事,也确实还没有姑娘家近你——你家那个条件,那些个玻璃眼珠子也都瞧不上;可你也老大不小了,你心里头……”
听雷秀花说到这儿,仲哥站了起来,有点不稳,他用手扶住了桌子。
雷秀花便过去扶他。热腾腾的身子,挨上了他。雷秀花那颤巍巍的**,摩擦着仲哥健壮的胳膊。
雷秀花便用手紧搂着仲哥身子,下巴颏点着他肩膀,颤声地说:“仲哥!我给你!你要了我吧!咱俩……合理合法!结了婚你就搬过来,你家也松快……我能伺候你好好的!你怎么着我都行!”
仲哥活了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一个成熟的异性身体,这么样紧密地贴靠着他,并且是那样地心甘情愿,那样地并不包含着罪恶和阴谋……
雷秀花用一只手,热情奔放地摩挲仲哥的二头肌、小臂,一直到手,仲哥那只手,不自觉地握住了雷秀花的手,雷秀花趁仲哥一侧身,滚进了他怀里,她迷乱地把嘴唇贴到仲哥结实的脖颈上,喃喃地说:“给!给!给你!谁也拦不住!谁也说不着!我给你,你要了,要了我呀!”
仲哥却把她推开了。推得绝不粗暴,甚至相当缓慢,但极为坚定,以他那练过武术的力量和技巧,使雷秀花无法抗拒、无法突破;雷秀花想重新扑到他怀里,他握住雷秀花两只手,把雷秀花控制成不能贴近他身体的状态,雷秀花满眼情爱的火焰,顿时被失望的烟雾笼罩;仲哥直视着雷秀花,觉得心里异常清醒,他诚恳而直率地对她说:“不。不成。咱俩不成。我原来从没想到过。现在遇上了你这样,我得告诉你这样不成。不为别的什么——你听着,我不能让别人,还有我自己,把我原来为你爸、你妈、你姐,还有你,你们全家,所做的那些事,今后全看成是为了图这么个结果。”
雷秀花听清楚了,却全然不能理解。她抗辩道:“那有什么!你……你不爱我么?我觉得,你也爱我!就是你不爱我,我爱你,我也没有罪是不?你干吗让我受罪呢?我知道,你还没得着过别的女子的爱,你需要,你缺这个,我给你,你为什么不能要?人家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关我们屁事!……我知道,我懂,婚前干那个,不好,你放了我,我老老实实的,我听你的,我依你的,你说吧,什么时候,正式办事儿?正式结婚了,我再把自个儿整个地给你,好不?你知道我没给过别人,也不打算再给别人,我给你给定了!你放开我手,我不闹了,我等着,等着你来要我!……”
仲哥放开了手,雷秀花果然没再扑过去。她眼睛仍然火烧火燎地望着仲哥。
仲哥依然直视着雷秀花的眼睛,挺直腰板,更明确地说:“我谢谢你的心意。今儿晚上的事我一辈子不会跟另外的人说。你是个好女子。可你得死了心。我仲哥就是这么做人——我不能让别人那么想:我帮助你们家是为了图这个。就算别人都不说,我自己也不能经受那个想法——到头来,我帮助人家落了这么个好处。”
说完,仲哥就跟她道声“再见”,拨开门插销,走了出去,还轻轻带上了门。
……仲哥真是那么个有义无情的人!雷秀花后来又从仲哥大嫂那里试探过,绝无希望!怀着一种突破孤寂的需求,掺杂着对仲哥的一种报复心理,雷秀花在那一年年底结了婚,招赘入门了一位汽车司机,那便是现在外号瑞宾的父亲。仲哥直到瑞宾都长到七八岁时,才结了婚。他们后来见面点头招呼一下,似乎全然没有过那么多难忘的往事,特别是那么一个身子紧贴身子的夜晚……
没想到前些天同住一个居民区的小万把单位的奥迪牌小轿车丢了,窃贼作案地点就在居民区中,并且雷秀花的儿子瑞宾牵连其中,大有嫌疑;小万找到仲哥,让他给拿主意;仲哥先是分析,有三种可能,一种是瑞宾那晚把旧沙发撂出来,使小万不得在那块空地停车,确属偶然;另一种是大葱什么的并没向瑞宾交底(或者大葱也还不完全知底),只是唆使他把沙发扔出来,“帮个忙”,给他一些好处;最后一种可能,则是瑞宾参与了窃车行动,陷入很深。经一再询问各种细节之后,仲哥对小万说,现在几乎没有任何能把瑞宾定为第三种情况的证据。他劝小万一定要冷静,不要像古代寓言里的那个“亡斧者”似的,同住斜对门的瑞宾和他母亲关系搞得那么紧张。关于如何破案,仲哥又给小万出了很多主意。
小万走后,仲哥心里很不平静。雷秀花的丈夫头年出了人命官司,下到牢里,瑞宾中学毕业后没个正经职业,听说在前门外给个体户当“托儿”,那能混成个人样儿么?如今瑞宾又牵连进一桩窃车案,雷秀花精神很受刺激,听说常倚在门口,哭哭骂骂;这家人又到了该帮助的时候!于是,第二天,仲哥找个机会,在离居民区不远的农贸市场,有意地“遇”上了雷秀花,他主动过去招呼雷秀花,并把她引到一株大槐下,面对面地站定后,坦率地向雷秀花讲了他的一些想法:“……看来小宾子,还是蒙在鼓里的成分居多;只要他没直接参与窃车,过失就不大;这孩子别让他当‘托儿’了,你要放心,我把他介绍进我们工程队。如今工程队没年轻的愿意来,来的也都是农村的,城里的难有一个半个,苦是苦点,可有我,我准让他戒掉染上的那些个坏,学好,上进;如今我们修路也越来越讲究机械化,他高中毕业,肚子里水多,可以学技术,将来可以当技术员、工程师,前途该比我这样的老师傅好……关键是他确实没参与窃车;你回了家,别犯急,细细地跟他谈心,问个明白;他让人利用了,许是真的,可现在及时地摆脱,还来得及;至于担心那伙子坏蛋报复他,逼他,大可不必,有我呢!你问出个水落石出,到我家找我,我家人多;你那儿我去不方便。你看怎么样?”
雷秀花心里翻涌着一波又一波的感动。心爱的人儿!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心里头真爱的,其实还是只有你一个!真疼我,真帮我的,到头来也是只有你一个!……
雷秀花终于从儿子那里套出了全部真相。她要去跟仲哥说,但她不去仲哥家,她等到夜幕落尽,这才一个人悄悄地走向那柏树环绕的坟园,她知道这时候仲哥准一个人在那儿练功!
仲哥啊,你能容我到这地方找你么?你能听我说个够说个透么?……
雷秀花站在那居民区和坟园之间的田坎上,如一具雕像。远处是些闪着点点灯火的高楼。风把火车驰过的声响传送过来,更让雷秀花思绪翻涌不息。又一阵轻风,流过她的身体,又仿佛有许多无形的手掌和食指,抚摸着她,探究着她,似乎在惊叹:这不是冰冷的雕像,这个热乎乎的躯体,多么充分地体现着活生生的肉和颤巍巍的魂交织成的神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