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平的路越来越窄。
最宽处也只能容两匹马并行,窄的地方甚至连马都要侧身才能勉强挤过。
一侧是湿漉漉的岩壁,另一侧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被雾气填满,什么也看不见。
偶尔有碎石被马蹄踏落,滚下谷去,好半天才传来一声微弱的回响。
走在边缘的士兵不敢往下看,脊背紧贴着岩壁,手中的缰绳攥得发白。
也速走在队伍中段,前方是开路的尖兵,后方是看不到尽头的队列。
他的马在碎石上打了一个滑,他不动声色地拽了一下缰绳,又稳稳地坐了回去。
身旁的将领策马跟上,低声道:“将军,前方有一段栈道已经朽烂了,尖兵正在重新铺木板。”
也速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多久能过?”
“大约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我要看到队伍继续动。”
“是。”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停下。
那些蒙古士兵把弓囊从背上挪到胸前,防止被山石刮破。
有人把刀鞘用布条缠紧,以免撞击岩石发出声响。
马被勒着嚼子,不能嘶鸣,只能沉重地打着鼻息。
整支队伍像一条被勒住喉咙的蟒蛇,沉默而缓慢地向前游动。
山间的雾岚时浓时淡,有时浓得连前面三步外的人都看不清,只能靠着岩壁摸索前行;
有时又忽然散开一瞬,露出一段陡峭的山脊和被荒草覆盖的石阶。
风穿过缝隙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峡谷深处哭。
有年轻的士兵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但又松开了——他告诉自己,那只是风。
只是风。
这支军队走过草原,走过沙漠,走过无数战场,却从来没有走过这样的路。
他们习惯了纵马驰骋,习惯了开阔的天地,却被逼进这条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裂缝里,像被折叠进一页陈旧的地图。
可没有人退。
因为他们知道,路的尽头,是成都,是那座传说中富庶得让人发狂的城,是那位传说中正穿着大红龙袍与人拜堂的圣皇。
也速在马上微微侧过头,望了一眼队伍后方。
雾中看不见尾,但他知道,整整十万人在他身后。
他们正在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再翻过两座山,再绕过一道断崖,便是成都平原的边缘。
那里没有天险,没有重兵,只有一座沉浸在红色与灯火中的城。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