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陈默继续说道,“我帮你处理了手尾,封印了阴童,这需要支付‘劳务费’。我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法器。”他顿了顿,看着阿赞努的眼睛,那双温润的、带着笑意的、却在这一刻微微收缩的眼睛。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变化,看到了那里面一闪而过的紧张。
“我要你身上那卷加持了七年的‘圣线’。”
阿赞努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不是那种夸张的、戏剧性的变,而是一种细微的、内敛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动了一下的变。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的,但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更深了,更沉了,像是在看一个他不想看到的东西。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缠绕着一圈看似普通的白色棉线,因为常年佩戴,已经有些微微泛黄,边角有些起毛了。那棉线很细,很软,贴在他的皮肤上,像是长在上面的一部分。
那不是普通的棉线,而是泰国法师用于作法、结界、祈福的“SaiSin”——圣线。寻常的圣线,由寺庙高僧集体诵经加持,已有不俗的法力,可以用来绑住法器、围出结界、系在信徒的手腕上保佑平安。而他这一卷,是他在苦行期间,在深山老林里,在瀑布下面,在洞穴深处,日夜诵读独门经文,亲手捻成,整整加持了七年。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他的法力、他的心血、他的意念,一点一点地浸进那些棉线里,让它们从普通的线变成了不普通的线,从不普通的线变成了法器,从法器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它已经不只是他的工具了,它是他的根基之一。有它在,他的法力运转如常;没它在,他的法力就会打折扣。不是不能用,是没那么顺了。像是走路的时候少了一根拐杖,不是不能走,是走得没那么稳了。
对方竟然能一眼看穿此物的根底!不是看到它是什么,而是看到它对他意味着什么。这比看穿它的用途更难,更准,更让人心惊。这意味着,这个坐在收银台后面的年轻人,不是在估价,他是在——称重。他称的不是圣线的重量,是圣线在阿赞努心里的重量。他知道它值多少,知道他愿意为它付出多少,知道他到了什么程度会松手,到了什么程度会咬牙,到了什么程度会放弃。这不是估价,这是——量心。
看到阿赞努犹豫的表情,陈默淡淡一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阿赞努看到了。他看到那笑容里有一丝了然,一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了然。还有一丝——威胁。不是那种赤裸裸的、拿着刀架在脖子上的威胁,而是一种更隐晦的、更深的、像是“你不给也行,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给”的那种威胁。
“你可以不给。那这个孩子,就会成为我便利店货架上……一件新的商品。也许哪天,会有一个来自欧洲的巫师或者来自非洲的祭司对它感兴趣,愿意出大价钱买下它,用来研究异国灵魂的构造。”
这句话,是赤裸裸的威胁。不是“你不给我就揍你”的威胁,而是“你不给我,我就把你的孩子卖给别人”的威胁。那个孩子,那个被他制作出来的、被他弄丢的、他找了三年、从泰国找到中国、从几千公里外找到这家便利店的阴童——如果他不给这卷圣线,她就会被卖给一个陌生人,被带到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被用来做他不想知道、也不敢想的事。研究异国灵魂的构造。那几个字,像几根针,扎进了阿赞努的心里。不是疼,是冷。是那种知道自己的东西会被人拆开、翻过来、倒过去、一件一件地研究、一丝一丝地剖析、直到什么都不剩的那种冷。
对于阿赞努这样的制作者来说,让自己的“作品”落入外道之手,被当成材料研究,是一种莫大的耻辱。不是丢脸,是耻辱。是那种你花了几年、十几年、几十年心血做出来的东西,被人当垃圾一样翻来翻去、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最后扔进垃圾桶的那种耻辱。他不能接受。他宁愿把它毁掉,也不愿意让它落到那种人手里。但毁掉它,他也舍不得。它再怎么说,也是他的孩子。是他一念之差造出来的、被心术不正的弟子偷走的、流落到异国他乡的、给凡人造成了困扰的、但他还是想要把它带回去的孩子。
阿赞努的脸色阴晴不定。那表情变化很快,快到像是一盏坏掉的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他的手还放在手腕上,手指绕着那根圣线,一圈一圈地转着,像是在抚摸,又像是在告别。
最终,他长叹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重,像是从他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他这三年来的所有焦虑、担忧、自责、后悔,还有——不舍。他舍不得那卷圣线,那是他七年的心血,是他苦修的见证,是他法力的根基之一。但他更舍不得那个孩子。他找了她三年,从泰国找到中国,从城市找到乡村,从寺庙找到便利店。他不能让她再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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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的手指不再绕了,而是稳稳地握住那根圣线,轻轻地、慢慢地、像是怕弄疼自己一样,从手腕上解了下来。那根棉线在他手腕上缠了太久,已经在他皮肤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印子,白色的,细细的,像是一条褪了色的纹身。他把那卷圣线放在收银台上,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他的手在收银台上停了一下,指尖压着那根线,像是还在犹豫,还在挣扎。然后他松开了手。
“店长好眼力。这卷‘七年心线’,归您了。”他的声音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是用力压出来的,像是一块石头压在水面上,不让水花溅起来。他脸上的笑容还在,但那笑容变了,不再是那种温和的、带着笑意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认了”的笑。
“还有第三。”陈默像是完全没看到对方肉痛的表情,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阿赞努心中一紧。那根手指竖起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还有什么”的紧张。他已经给了幻梦蝶的茧,给了七年心线,他以为这就是全部了。但还有第三。他不知道第三是什么,但他知道,不管是什么,他都必须给。因为那个孩子,值得。
“店长请讲。”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润,但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像是砂纸一样的东西,那是他在咬牙。
“这桩交易,只是一个开始。”陈默的目光变得深邃。那目光不再只是看着阿赞努,而是穿透了他,看向他身后的东西——他的国家,他的流派,他的圈子,他认识的那些人,他知道的那些事。那些陈默不知道、但想知道、而且觉得有必要知道的东西。
“从此以后,我的便利店,将对你们那个圈子,开放‘业务’。作为第一位‘客户’,你需要为我提供一份来自泰国的、关于各类‘非凡之物’与‘灵异之地’的基础图鉴和资料。我需要知道,什么能吃,什么有毒。”
他停了一下,让那句话在阿赞努的脑子里转一圈,然后继续说:“当然,作为回报,你,以及你认可的‘朋友’,将拥有在我这里进行交易的优先权。”
阿赞努闻言,先是一愣。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微微收缩,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然后,他的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那光不是灯光反射的,不是日光灯的白光,不是任何外界光源的折射,而是从他眼底深处自己发出来的,像是一盏灯被人点亮了,光从里面往外照,照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他瞬间明白了陈默的真正意图!对方要的不是一次性的好处,不是一个茧、一卷圣线、一份资料。他要的是一个长期的、稳定的、可持续的、能够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信息和资源的——渠道。不是一次性的交易,是长期的合作。不是买一件东西,是开一条路。不是从泰国买东西回中国,是把这家便利店的业务,辐射到泰国。
这对阿赞努而言,坏处是要分享出本不外传的知识,那些他师父传给他、他准备传给徒弟的、关于泰国灵异界的秘密。那些东西,是他吃饭的本钱,是他立足的根基,是他和别的法师不一样的地方。把它们交出去,就像是把自己的底牌亮给别人看,把自己的后门打开给别人进。但好处……却是无法估量的。能够与这样一个深不可测、规则严明、连地府正神都要给几分面子的神秘存在建立官方联系,对于他自己,甚至他身后的“万象社”,都意味着一条全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道路。不是一条小路,是一条大路。不是一条死路,是一条活路。不是一条他一个人走的路,是一条他可以带着他的朋友、他的同门、他的后辈一起走的路。这条路通向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条路,值得走。
这笔买卖,非但不亏,反而……大赚!不是赚在眼前,是赚在长远。不是赚在东西,是赚在关系。不是赚在他得到了什么,是赚在他成为了什么——他成为了这家便利店在泰国的第一个合作伙伴,第一个“眼”和“耳”,第一个可以在这里优先交易的人。这个身份,比什么茧都值钱,比什么圣线都重要,比什么法器都珍贵。因为茧可以用完,圣线可以用断,法器可以坏掉。但这个身份,只要他不犯错,可以一直用下去。
“我明白了!”
阿赞努猛地站起身。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是一根弹簧被松开了,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的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在安静的便利店里显得格外响亮。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颗小太阳,照得陈默的眼睛都有些发晃。
这一次,他对着陈默,行了一个最为郑重、最为古老的拜师礼。不是双手合十的合十礼,不是微微躬身的鞠躬礼,而是一个真正的、只有在拜师的时候才会用的、额头触地、双手前伸、整个人匍匐在地上的大礼。他的额头碰到了便利店的地砖,冰凉的地砖贴着他的皮肤,他的手掌平放在地上,五指张开,指尖朝前,他的膝盖跪在地上,小腿贴着地面,他的整个身体,从额头到脚尖,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尊敬的店长,阿赞努,以及我身后的‘万象社’,愿意成为您在暹罗之地的眼与耳!”他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东西,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很坚定,像是在发誓。
陈默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将那个封印着阴童的符铅灵盒,轻轻推了过去。盒子在收银台的台面上滑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然后停在了阿赞努的面前。
“那么,交易愉快。”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那样没有情绪,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的‘孩子’,可以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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