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想要争执的冲动,缓缓撇开视线,看向别处。她的性格本就不爱与人争执,除了许一,几乎没有人能轻易拨动她的情绪。在外人面前,她向来清冷神秘,极少会这般失态。
咖啡馆内被隔成了一个个小小的独立空间,像是专门为人们藏匿那些不愿被外人知晓的心事与谈话而设。
韩夏心里其实很看重王婧蔓,虽说不如对同寝室的齐馨那般无话不谈,但也清楚,王婧蔓的出发点,是为了她好。她沉默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把来之前便准备好的一番话,缓缓说了出来:“老王,我们俩的关系,我也不想瞒你。我喜欢许一,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从我第一次在宿舍楼下遇见她,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慢慢转过视线,目光虔诚地落在王婧蔓脸上,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放下了所有的脸面,也不顾及旁人可能投来的目光,努力地解释着:“那时候,我不知道这种感觉就是喜欢。我情不自禁地想要一点点靠近她,她知道后,还故意疏远过我。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一时半会儿也跟你说不明白,反正,最后的结果就是,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你能理解我吗?”
韩夏自顾自地说着,话语不多,却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她真心希望,王婧蔓能够理解她,能够感受到她这份真挚的心意。
可让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王婧蔓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轻蔑的笑容,仿佛刚刚听到的,是一个天大的笑话。那眼神里的嘲讽与不屑,像一把锋利的利刃,猝不及防地扎进韩夏的心里,让她心头一痛。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当初许一的顾忌——许一说过,这条路不好走。
那时,韩夏还满不在乎,心想不就是别人的眼光吗?大不了,自己不看别人脸不就好了吗?
可当那带着恶意与嘲讽的眼光不经意撞进自己眼中的时候,她才明白其中利害。就像王婧蔓此时的样子。
她向一边撇着嘴,嘴角几乎扯到了耳根,脸上的肉因为挤压,一道一道堆叠在一起,油腻腻地冒着光。她没有直视韩夏,而是从眼角斜睨着她,冷冷地笑了两声,声音从齿缝和鼻腔里挤出来,尽是嘲讽。
若是换做别人,韩夏早已转身离开了,她没有受虐倾向。可眼前的人,是她相处了两年、曾经十分要好的朋友。为了这两年的情谊,为了那些一起并肩奋斗的时光,韩夏强忍着她的言语与表情侮辱,依旧坐在原地,只是双手早已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指缝因为用力而发白泛青,指尖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王婧蔓没有察觉到韩夏的隐忍,依旧用嘲讽的语气说道:“我不能理解,我十分不理解。韩夏,你看着挺健康的,怎么会有这样的心理问题?”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韩夏再也忍不住了,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脸颊也憋得通红,那模样,竟与许一生气时,有几分相似。她从齿缝中,一字一顿道:
“王婧蔓,你要是会说话就说,要是不会说,就请闭嘴。”
王婧蔓被韩夏这般模样,瞬间弄懵了。她认识韩夏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韩夏跟谁红过脸,更别说跟自己发脾气了。她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话,确实狠狠刺激到了韩夏,她是真的生气了。
王婧蔓心里清楚,韩夏在学校学生会里,有着不低的地位,很多校办的老师都十分喜欢她。当初,若不是韩夏性子懒,不愿意挑大梁,老张原本更属意她来做宣传部部长。只是因为她们俩关系要好,谁正谁副都无所谓,她才得以坐上部长的位置。说到底,韩夏也是一个不能得罪的人。
王婧蔓连忙轻咳两声,给自己打圆场:“咳、咳,是我说错话了。唉,韩夏,我也是为你好啊。这事若是让别人知道了,对你会有多大的影响,你难道不清楚吗?”
韩夏的情绪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余怒未消,语气生硬地说道:“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王婧蔓一脸不可思议,“难道你没想过入党,没想过留校吗?韩夏,你现在可是校级干部,老张一直对你青睐有加,你不会不知道吧?你难道就不为自己的前途考虑考虑?”
韩夏微微迟疑了。她的迟疑,并非是犹豫,而是压根就没有想过王婧蔓说的这些。入党、留校,这些都是王婧蔓一直以来的期望,并非她的追求。她当初进入学生会,不过是觉得大学课业不重,天天闲着无聊,想找些事情做罢了。她喜欢写字,喜欢设计,进入宣传部,也只是因为兴趣使然。
她的迟疑在王婧蔓眼中,觉得不可思议。这还用想吗?当然是前途更重要啊,虽然恋爱也重要,但得看跟谁吧,跟许一谈恋爱有什么前途?
王婧蔓微微俯身,抬头紧盯着韩夏的反应。韩夏见她这副模样,一时没忍住,一边轻轻摇头,一边低低地笑出了声。
道不同,不相为谋。她忽然觉得,自己与王婧蔓之间,或许从来都没有真正理解过彼此。
“我从来没想过入党,也没想过留校。”韩夏收起笑容,语气坚定地说道,“再说,就算我想,这跟我和谁谈恋爱,又有什么关系?我没觉得自己做错了,我喜欢她,不管她是男生还是女生。而且,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与旁人何干?”
王婧蔓被她这番话,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她在心里暗自腹诽:韩夏,你怕不是活在某次元的理想世界里吧?这是成年人能说出来的话吗?用对错来判断事情,这世界怎么可能那么单纯呢?
两个人说到最后,也没争出个所以然。结局只能是不欢而散!
韩夏眼前的咖啡一口没碰,那咖啡杯子小小的,刚端上来的时候,上面飘着类似油脂的泡沫,没一会就散开了。黑色的液体像在桌子上挖出个深不见底的洞。
韩夏与王婧蔓之间,已经尴尬地沉默了许久。她盯着眼前的咖啡,心里暗自想着,若是能钻进这个“黑洞”里,不用再装作若无其事地与王婧蔓告别,该多好。
杯子很小,咖啡也很少,甚至比不上一大口水的量。韩夏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端起杯子,一口饮尽。苦涩的味道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苦得她五官紧紧揪在了一起,眼眶也微微泛红。
王婧蔓看着她这副狼狈又倔强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两人之间僵持已久的尴尬,也终于得以稍稍缓解。
咖啡店门口,韩夏与王婧蔓简单告别后,便一个人朝着校外的方向走去。
方才那份与王婧蔓对峙的坚持,那份据理力争的勇气,在她转身的瞬间,仿佛被瞬间抽离了身体。发挥勇气,本就是一件消耗体力的事情,更何况,对峙的对象,还是曾经十分要好的朋友。勇气耗尽,心底也变得空空落落的,浑身软塌塌的,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席卷而来,像一片躲不开的乌云,将她紧紧缠绕,密不透风。渐渐地,韩夏甚至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尤其是一想起王婧蔓方才那鄙视又厌恶的眼神,心口便一阵发闷。
她没有想到的是,在她转身离开后,王婧蔓依旧站在原地,目光紧紧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双手抱臂,肩膀微微紧绷。片刻后,她拿出手机,找到一个号码,拨通了电话。通话持续了几分钟,期间,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满脸嫌弃地往地上啐了好几口,神色间满是不耐与厌恶。
韩夏原本打算,与王婧蔓见面结束后,回寝室住。因为寝室离这家咖啡馆,要近得多。可此刻,她却改变了主意。冬日的天,黑得格外早,下午五点多,天空便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散发着微弱的暖光。
她调转方向,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她想许一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想。
今天,她第一次真切地领教到,旁人异样的眼光,究竟有多伤人。韩夏是北方女孩,性子直率,有脾气,可即便如此,仅仅是与王婧蔓的一次对峙,便消耗掉了她大部分的力气。她忽然不敢去想,许一曾经,究竟遭受过多少这样的眼光,又是什么样的勇气,支撑着她,一步步走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