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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2章 香消玉殒（第1页）

视线已经模糊不清的情况下，通常耳力会突然变得格外敏锐。就比如赤昭曦现在的状况，双眸已经蒙着一层淡淡的灰翳，使得她难以再清晰地看清眼前的人与物，但耳力却格外的灵敏。所以，宁和与宣赫连低声说的那些话——下毒之人就是陈嬷嬷，一字不漏的全部落进了赤昭曦的耳中。“母后……”赤昭曦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青烟：“为什么……母后……为何……要这样……”她忽然开口，让宁和与宣赫连同时一惊，但当即就反应过来，二人都忽略了赤昭曦看不清的情况下，可能耳力会变得敏感。宣赫连拿着汤匙的手轻轻一颤，随即还是慢慢地将那一勺汤药送到赤昭曦的嘴边，轻声开口：“昭曦，现在别想那些事，那些都不重要了，你先把药喝……”“重要。”不等宣赫连说完话，赤昭曦就先打断他。或许是江老这味药效太过霸道，竟让赤昭曦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有力了许多，似乎眼底的阴翳也比刚才淡了一点。视线在宣赫连和宁和之间扫过，又落回到宣赫连面上，赤昭曦轻摇了一下头：“怎么会呢……她是我的母后啊……是……是生我养我……看着我一日日长大成人的母后……我今日跪在父皇面前……为她求情，为她哭诉，为她磕头……可……母后……为何……”忍不住的哽咽，让赤昭曦再难继续把话说下去，又因为这一时的情绪激动，她的胸口开始剧烈地起伏着，伴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仿佛她整个人都在经历着破碎一般。从软榻上传来的呜咽声很轻，轻到若不是在榻边守着，略后退几步，这声音就会被窗外的风雨声覆盖，却遮掩不住呜咽声中饱含的痛楚，无声，却比任何哭喊都更凄厉。看着赤昭曦忍不住落泪的面容上，透着满是绝望和破碎的面孔，宁和心中也不禁翻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沉吟片刻，宁和心中斟酌了许多辞藻，像是在所有他所认识的文字中，挑出几个尽可能不那么锋利的字眼，轻轻地开了口：“皇后……其实不是真的要毒害王妃殿下，她……她只是不允许摄政王府诞下嫡子……”宁和的声音很低，也很柔，但还是难掩语气中的悲悯：“只不过……殿下您却是这王府的王妃……所以……”“对啊……是我啊……”赤昭曦猛地一咳，一口甜腥在后头翻滚，随着这一声咳嗽立刻涌出，惊得宣赫连急忙放下药碗，接过流萤递来的锦帕为她擦拭血污。“为什么……”赤昭曦歪了歪头，没有让宣赫连给她拭净嘴角，那样子像是宁和若是不与她说个明白，她便要拒绝一切向她伸出的援手一般：“我是她的亲生女儿啊……母后……”“皇后……”宁和刚一开口，又觉这话不该自己来说，但宣赫连却暗暗向他点头示意，他便继续说了下去：“皇后在宫中经营多年，却被身后的夏国府那一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从最开始的不得不遵循母家意愿而为，到最后疲惫的她，只想为自己而为，所以她一心只想要个她所出的皇子能够继承大统。”“皇子……”赤昭曦怔怔地将头缓缓转回了原位，口中断断续续地低喃着。宁和微微颔首继续道：“可六皇子失了陛下的青睐，九皇子却又这般年幼，那时候的前朝又被殷崇壁和安硕两大世家分割盘踞，陛下的身边就算有单老效忠，可还是势单力薄。皇后那时候的担忧，大约是将来有朝一日，摄政王府也会逐渐势大，甚至可能成为另一大势力，与殷、安两大世家并肩，在前朝最终发展成为三大势力……”宣赫连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赤昭曦也虚弱又无奈地摇了摇头：“王爷……不会的……”宁和与宣赫连相视一眼，又转过来向赤昭曦点了点头。“可当时的皇后并不知道，也不敢赌，她太怕摄政王府会成为下一个太师府，会威胁到九皇子将来在前朝的地位……”宁和也忍不住浅浅哀叹一声：“所以，皇后不能、也不敢让摄政王府再出个嫡子。没有嫡子，摄政王府的根基就不会因此加固，将来成为九皇子阻碍的可能性就会更低一些。”说到这，宁和略微顿了顿，语气更轻柔了几分：“王妃，虽然在下与您说了这么多，可这些都只是在下的揣测，或许……皇后如此，还另有他意……”赤昭曦静静地听着，眼角的泪水不断从眼眶中滑落出来。“不重要了……”她不再问，也不再看宁和，只是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帐幔，一动不动，空洞而涣散的目光，像是已经穿过了帐幔，穿过了暖阁的屋顶，穿过了那层层叠叠的乌云，望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良久，赤昭曦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王爷……”听着声音如此飘渺的赤昭曦，宣赫连心中一紧，急忙俯下身，将耳朵凑近到她的脸旁：“昭曦，我在。”“妾身……对不起你……”虽然声音断断续续，可赤昭曦却像是用尽了力气在说话：“我……不知道，从来都不知道……母后……何时开始，如此忌惮王爷……也不知道……母后……母后为了给她的未来……给承玉铺路……竟……不惜一切代价索你性命……还……连累于公子……竟要将他也置于死地……甚至……不惜谋害父皇……还有……毒害我……”，！随着几声无力的咳嗽，赤昭曦晃动的身体竟也已经软弱无力，宣赫连看得更是心急，附在她脸旁的双眸，也忍不住潸然落泪：“昭曦……别说了……你没有对不起我……你……”“王爷……对不起……”不知道是赤昭曦主动打断宣赫连，还是她已经听不清周围的声音，只是在咳嗽之后缓过一口气后，继续说了下去：“我……与王爷成婚多年……竟因为母后……让我不能为你诞下一男半女……让我不能……为王府延续香火……”“有啊，咱们不是有澄壁和澄玉吗……”宣赫连着急地回着她的话，又转向身后的流萤吩咐：“流萤，快去把澄壁和澄玉抱来！”此时已经泪流满面的流萤，着急地连行礼都忘记了，转身便要跑出暖阁。“不……”赤昭曦微弱的声音叫住了流萤，极轻地摇了摇头与宣赫连说：“王爷……荣氏的孩子，我最终没能照顾好……那两个孩子已经没了生母，如今我这个养母也奄奄一息……就不要让小孩子再多看一次……”“死别”这两个字，赤昭曦还是无法说出口，只是顿一下：“王爷不知道……襁褓中的婴孩最是有灵气……就别再……”话没说完，赤昭曦又是一阵轻咳。其实她没有说出心里的话。赤昭曦与宣赫连成婚多年，就算宣赫连再是如何性情冷漠之人，也会时常留宿在沁昔阁，可多年下来，不仅赤昭曦没能诞下子嗣，反倒是让妾室的荣氏先有了孩子，只是那荣氏也是个柔弱的性子，被孙氏陷害后早产，以至难产而亡，好在给王府留下了两个血脉。虽然荣氏的遭遇也令人唏嘘，可赤昭曦面对那两个孩子的时候，心中总是难平，直到这一刻，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没能与王爷有个孩子。可她没有说，因为她没力气了，但就算有力气，她也说不出口。“王爷……我心里悔恨……当初若不是我……也许也不会让你遭遇这些……”赤昭曦微微侧头，空洞的目光落在宣赫连的肩头，褪去了血色的唇瓣几乎贴在了他的耳边：“但是……王爷……我心悦于你……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想要留在你身边……所以当初那般去求父皇……王爷……你不要恨我……”宣赫连的肩头不住的抽动，哽咽半晌终于挤出一句话：“昭曦，我从没恨过你，我感谢你这么多年陪在我身边……”听了这话，赤昭曦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可在她这样努力的微笑之后，声音却越来越轻，越来越弱，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一般：“王爷……我庆幸……庆幸我的最后一眼……看到的……不是那具黑暗冰冷的棺椁……我庆幸……看到的不是你的尸首……而是活生生的你……我真的……心满意足了……”她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着，可声音已经轻得听不见了，那双蒙着灰翳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彩正随着她减弱的声音一点点地消散，像是每日的夕阳沉入天际那样，像是灯火燃尽了最后一滴火油那样。赤昭曦用尽全力深吸了一口气：“王爷……等我走后……你若续弦……这次……一定要寻一个……你……心仪之……人……”最后一个字太轻了，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一阵淡淡的微风。然后，那张曾经红润饱满、现在却苍白无色的唇瓣不再动了。赤昭曦的眼睫静静地停住，没了丝毫颤动，双手尽失了所有力气，软塌塌地搁在锦被两侧，冰凉的指尖再也不会被温暖，而那双在羽睫下蒙着一层灰翳的眼睛，此时还微微睁着。在这双已经失去了所有光彩的眸中，最后映出的画面，便是宣赫连那张悲伤的面容。暖阁里陷入了死寂。宣赫连跪在榻边，双手紧握着赤昭曦冰凉纤弱的手指，素来冷峻的脸上除了悲伤，再无其他表情，就连一向冷厉的眼睛里，此刻也翻涌起难以压抑的破碎水光。看着赤昭曦那张苍白而暗巷的面容，看着那双还没来得及合上的眼睛，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甚至连哭声都压抑得全部吞了下去。宁和站在宣赫连身后一步的位置，垂在身侧的手几度想要伸出来，去拍一拍宣赫连抽动的后背，可每次将要抬手时，却又于心不忍地放了下来。一时间，暖阁里被断断续续的、强压着的啜泣呜咽声盈盈环绕。软榻上那副纤弱的身躯已经安静了，静得连胸腔的起伏也停了下来，那张苍白的近乎透明的脸上，似乎唇角还有一抹若有若无的、像是释然般的笑意。良久，宣赫连终于有动作了。他轻轻松开紧握着已经没了温度的手指的手，缓缓伸向赤昭曦的面旁，手指不受控制的颤抖着。看着面含浅浅笑意的赤昭曦，宣赫连慢慢用手指去触碰了一下她的脸颊，肌肤上还残留着一些淡淡的温热，可当他颤抖地手指从脸颊一侧移上眼睑时，竟感受到一丝水润的冰凉。，！他忽然间缩了一下手指，随即又再次伸出他那温热的手掌，从赤昭曦的眉宇处，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抚，缓缓将那双在“休息”时没有来得及合上的双眼，温柔地帮她闭了起来。羽睫与眼睑相触的那一瞬，宣赫连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伤，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夺眶而出，忍不住收回的的手，在她的眼下停留了很久很久。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再次将暖阁照得亮如白昼，转瞬又落入沉重的昏黄中。宣赫连这才收回手，低下头，以额抵在赤昭曦冰凉的手背上，极低的声音喃喃：“我从没有怪过你，是我不够好，是我……对不住你……”一滴滴泪水落在赤昭曦苍白的手边，在柔软的锦褥上洇开一圈又一圈的深色水印。暖阁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康管家没有进来，也没有询问，只是轻声将处置陈嬷嬷的消息转达过来，原本还想多问一句的，可犹豫再三后，还是没能问得出口。因为也不用问了。暖阁内已经许久没有声音了，守在门边的几人心底都隐隐感觉到了里面的情形，所以没有人发问，只是默默等待着暖阁内随时可能传出来的指示。不知过了多久，宣赫连终于直起身来，眼底的泪水已被他悄然拭净，眼神里也失去了平日的光芒，强压着心底的悲伤，又回望了一眼榻上安详的如同只是陷入沉睡的赤昭曦，忍不住又伸出手，轻轻为她拢了拢鬓角散乱的碎发，将她额前那几缕被汗水黏住的发丝仔细捋到而后，轻声说出了最后一句道别：“昭曦……这么多年……谢谢你……”话音落地，身后流萤、流鹊和流珂三人再也忍不住，脚下一软，三人不约而同地跪倒在地上，捂着嘴却任由哭声盖过窗外的雷雨。当哭泣声从暖阁清晰地传到门外时，康管家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看见隔着帘幔的那几个微微颤抖的身影，瞬间也红了眼眶。“康老。”宣赫连沉声唤道。康管家慌忙抬手抹了一把眼角，躬身进了暖阁，在帘幔外拱手应声：“王爷，老奴在。”“传本王令……”宣赫连停顿了片刻，过了半晌才将话继续说下去：“摄政王府——闭门，全府挂白！”：（）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