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瑛宛溜去摄政王府与赤昭曦传了消息之后,并没有如她所说回凤仪宫。瑛宛的心里太清楚了,凤仪宫早已被森严把守起来,除了还没来得及移去禁宫的夏婉宁和赤承玉,现在的宫里,也只有层层侍卫,回去便是送死。但她也没有逃跑,在向赤昭曦传完了消息之后,又马上溜回皇宫里,躲在御膳房的库房中。这地方说是库房,其实一连好几间闲置的空屋,平日里用来存放米面粮油和干货香料等各种食材,整日里除了在用膳前有人来取些东西,便再无人踏足。于一个在逃之人来说,这里既能避雨,能顺手拿点吃食,还能借灶火取暖,找一间存放东西较多的屋子,躲在角落里,便可安心躲过追查。瑛宛蜷在最里间的库房里,黢黑的房间里没有窗棂,只有偶尔被打开的那一扇木门,让她几乎要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她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要逃跑,逃——就等于认罪,认罪——就等于不仅钉死了夏婉宁的罪行,更可能会令她罪加一等。但她也不能在这时候回去,但即便不能回到夏婉宁的身边,至少也要留在她的周围,伺机而动。雨声从木门的缝隙里传进来,“沙沙”地落在屋顶上,又从屋檐滴落下来,砸在库房外的石阶上,发出不紧不慢的“滴答”声。这屋子实在太安静了,静到连一只老鼠窸窣路过的声音都觉得格外清晰,空气中弥漫着五谷和香辛料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沉闷而温吞的气息,熏得人几乎昏昏欲睡。瑛宛使劲摇摇头,甩开那股纠缠的困意,又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小臂,这才保持住清醒,可一直浸在这样的环境中,加上她此时忧心忡忡,不由得将心绪带回了许多年前——父母刚刚过世,家里本就穷得叮当响,结果一下双亲都没了,只留下一个年幼的女孩,穷得连两张草席为父母卷尸都凑不齐,年弱无助的她只能跪在大街上,头上插着一根枯草,将自己卖了,好为父母赚得足够安葬的银钱。人牙子把女孩领走的那天,她用卖身的银子换了两口薄棺,棺材铺的掌柜看女孩可怜,又出了两个壮士帮她将父母入了土,女孩在坟头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转身便被人牙子领走了。那人牙子原想要把女孩卖去娼馆,却在短暂的接触里发现一件事——女孩比同龄的孩子要结实许多,若是送去娼馆,还得多养几年才能接客,不如教些拳脚功夫,转手卖给黑市,价钱还能翻上一倍。于是女孩被送到一个老镖师手里,在学习武功的那些日子,女孩没少被那脾气暴躁的老镖师拳打脚踢,但她却实实在在得学到了真功夫。只不过她才跟着老镖师练了一年多,还没学成什么气候,那人牙子就又变了主意,因为夏国府正在招买婢女,出的价格实在让人心动。于是女孩就这样入了府,只是身上的功夫也只能勉强应对一两个汉子罢了,远谈不上精通,也更不敢在旁人面前显露分毫。夏国府这样的世家大族规矩森严,新入府的婢女头一件事便是赐名,夏老爷在名册上看到女孩的名字皱起了眉头。“谁叫瑛宛的?”夏老爷说话的语气似乎不太好,女孩瑟缩地向前一步跪了下来,夏老爷看了看,当即便为她改了名:“你名字里的‘宛’字与小姐的名讳同音,怕是会冲撞了小姐,换个字,就叫‘瑛儿’吧。”小小的瑛宛跪在地上,不敢不从,可心里却是万般委屈。那时候的她,已经没有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了——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想到入了府做了婢女,竟连名字也要被夺走。入夜后,夏国府小花园一处黑暗的角落里,女孩为父母的祭日烧点纸钱,可脸上流下的流水,不仅仅是在悼念父母,更是在与自己最后的东西——名字——道别。“你是谁啊?”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知不知道府里不能私自祭拜,会受罚的。”瑛宛抬起头,看见一个打扮精致、面容娇俏的小女孩,正歪着脑袋认真地看着自己。就算不认得是谁,但只看穿着打扮,也知道面前的女孩身份尊贵。瑛宛跪在地上,除了恳求原谅之外,不敢再言其他,那打扮精致的女孩却连忙将瑛宛扶起来,告诉女孩,她叫夏婉宁,是这府里的长女。果然有一个字音是相同的,瑛宛心里一阵失落和茫然,为了眼前这位大小姐,自己就失去了父母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名字。夏婉宁觉得眼前的女孩哭得实在可怜,便问她的名字,为什么在这里烧纸。瑛宛颤抖地说:“我……奴婢……叫瑛宛……啊,不……叫……叫瑛儿……今日是父母的祭日,奴婢……只是想悼念一下他们……”夏婉宁实在聪慧,只这断断续续的话里便知道,眼前可怜的女孩原名是叫瑛宛,可是与自己同音,就被夏老爷随意改了个字,可这女孩已经没了双亲,想来那名字对她意义非凡。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思忖再三,夏婉宁只给瑛宛留下一句话:“你快点烧,烧完了快回去睡觉,最多三日,你就不用叫瑛儿了。”瑛宛怔愣地看着眼前的大小姐,一脸懵懂地点了点头,夏婉宁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便转身走了。两日后,夏国府乱了。瑛宛听其他下人窃窃私语才知道,是夏国府的大小姐为了个什么名字,跟夏老爷顽固抵抗,已经两日不吃不喝,以绝食相挟。夏老爷起初只以为夏婉宁是闹小孩子脾气,没当一回事,饿一两顿自然会好,可没想到夏婉宁硬生生饿了五顿,直至第二日晚上,夏老爷终于松口允了她的要求——要那个原名叫瑛宛的女孩做她的婢女,还要改回她的原名。夏婉宁只对夏老爷说,自己是夏国府的嫡长女,身份尊贵,不过是同音的字而已,冲撞不了自己。夏老爷拗不过他这嫡女,气得在书房里踱了半个时辰,最后还是挥了挥手,让管家撤了瑛宛改名的牌子,并将她拨去夏婉宁身边做二等侍女。当天晚上,去给瑛宛传话的是夏婉宁身边的乳母,却将瑛宛狠狠怒斥了一顿,说到“小姐就为了你一个破名字,差点饿出个好歹来!”时,还忍不住掉下几滴眼泪来。从那以后,夏婉宁每每读书时,就会特地带上瑛宛,让她偷偷跟着学,得知她会一点拳脚后,夏婉宁又安排府里的护院和侍卫,悄悄教瑛宛习武。瑛宛也的确没有辜负,识文断字、练功习武,没有一日惫懒,甚至同时还与瑛萝一起,将夏婉宁照顾得十分妥帖。她心里十分明确一个目标,她做所的一切,只是希望在将来的某一天,她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去守护住那个年幼的夏婉宁、为了她父母唯一留给她的那一个名字而绝食两日不肯屈服的大小姐。造化弄人,当年那个乳母口中倔强的大小姐,如今已经成了赤帝口中的废后,而瑛宛终究是没能护住她。库房的幕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打断了陷入回忆的思绪。瑛宛侧耳细听,听出是一队负责分送各宫早膳的宫女,其中一个声音较为年长的,还是她熟悉的人,瑛宛认得那宫女,立刻便猜到门外路过的这一队人是往沁昔阁送早膳的宫女。而那为首的较为年长的宫女,从前还往凤仪宫送过东西,是个性子不算刁钻,但却颇有些贪小便宜的人,听闻下人们传,还有人见过她偶尔会在灶房里偷偷截下一点主子宫里的点心,塞进自己的袖子里。“就是她了!”瑛宛心里暗道时机来了,便立刻出了库房,趁人不备悄然无声地绕到了御膳房后墙的拐角处,只等那几个宫女路过此地。当那为首宫女第一个从灶房走出来时,向里面几个宫女催促了一句,说自己等不及了,先往宫道上去,让她们快着点,便独自往瑛宛的方向走去。其实不是她等不及,只是她又偷拿了块甜糕,正想趁后面其他人还没出来时,悄悄藏到自己身上,却正好被瑛宛撞了个正着。“姑姑留步。”瑛宛从拐角处闪身出来,将那宫女拦在了僻静的夹道里。那宫女吓了一跳,差点没把食盒脱手摔了,定睛一看才发现是瑛宛,面色登时就白了。昨日凤仪宫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满宫上下谁不知道凤仪宫的宫人全被抓进大牢去了,瑛宛居然没有被抓住?还敢在宫里出现?“瑛……瑛宛姑姑……”宫女惊恐地看着她:“你……你怎么在这里?宫里好像搜捕在逃的宫人,就是在抓你吧……”“我知道。”瑛宛急声应了她,伸手又将她往更里面推了两步。“姑姑……你……你这是干什么?!”那宫女有些慌张,被推得向后踉跄了一下:“姑姑你可别为难我啊,要是被人发现我跟你说话,恐怕连我也要被抓进……”瑛宛在她着急求饶的时候,就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一把塞进那宫女手中低声道:“这给你,我不会为难你的。”宫女手中忽然多出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的玉佩,精致的雕工和温润细腻的触感,一看便知价值不菲。见到这玉佩的瞬间,宫女就停下了话,低头一看之后,连瞳孔都骤然放大了一圈,攥着玉佩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几分。瑛宛看她这反应,心中暗自冷笑,随即开口道出了她的要求:“我只想托姑姑帮我一件事。”“什么事?”宫女是又害怕,又舍不得手里的玉佩,有些瑟缩地回她:“瑛宛姑姑,说真的,我也帮不了你什么,这不是马上还要去送早膳吗,没时间啊……”“不,就是借你送膳的时候,稍微说几句话就行了。”瑛宛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并没有哀求或威胁,可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感:“我知道你准备要往韶华宫送早膳去,你只要在送食盒的时候,见到七公主身边那几个贴身宫女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提一句——就说你今晨听说宫里四下传言,长公主好像病重不行了,听说昨晚还是被王爷抱回府里的,也不知道真假——就这样无意间转告给她们其中的谁都可以,说完话你走就是了。这玉佩,就当是谢礼!”,!宫女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攥着玉佩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犹豫片刻之后,终于还是把玉佩戴在了脖颈上,塞进衣襟里藏好,然后低低地回一句:“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听人瞎传的闲话罢了。”说罢便提着食盒,快步离开夹道,混进送早膳的那支队伍里去。瑛宛望着她逐渐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缓缓退进了身后的阴影中。那宫女提着食盒走到韶华宫门口时,雨势竟又比刚才大了一些,细密的雨丝打在食盒上溅起一片透亮的小水珠来,顺着红漆往下流。韶华宫的朱门依旧紧闭,门外两排侍卫按着腰间的刀柄来回踱步,总叫人看得忍不住心下一紧。送早膳的一队宫女在朱门前被侍卫们拦下,照例仔细检查了食盒、核对了腰牌之后,才开了一条门缝。即便是为着送早膳而开启宫门,侍卫们也只会让那些宫人在门口处短暂停留片刻,在交接完之后,便会迅速将宫人们赶出韶华宫,再重新关闭宫门。为首的那名宫女,就是刚才在夹道里与瑛宛说话之人,见着云舒从院里出来时,便急忙向前凑近了几步,正好与身后正在跟其他韶华宫下人交接食盒的宫女隔开了一小段距离。“辛苦姑姑了。”云舒见那宫女主动向自己多走了几步,连忙加快几步小跑到她跟前:“这食盒已经收拾干净了。”云舒将昨晚的食盒递还到宫女手中,伸手正欲去接今晨新炙的早膳,口中还哀叹着昨日的晚膳都没有用,也不知这早膳能不能进上一口。可当云舒正要接过新送来的食盒时,那宫女并没有松开提着食盒的手,反倒是抓紧了几分,向后缩了缩手,搞得云舒有些懵懂。“唉——”那宫女忽然压低了声音长叹一声,拎着食盒的手十分缓慢地松开,并接着轻声开口:“长公主也真是可怜。”短短几个字说完,就松开了手,可云舒听她这冷不丁地一声长叹还提到了赤昭曦,不禁皱起了眉头,看了一眼几步之外的侍卫和其他宫人,接过食盒没有立刻转身,正如宫女所愿——云舒要追问。“姑姑,您刚才说什么?”云舒紧蹙着眉宇悄声问道:“长公主怎么了?”“哎哟,你看我这嘴,真是……”宫女佯装一副说漏嘴,但又忍不住云舒追问的模样,又叹了一声才说:“挨,我告诉你了,你可不能与别人去传呐。”云舒连忙点头:“我知道,我明白的,姑姑您快说吧。”“我听说啊……”那宫女把声音压得更低,向云舒又靠近了半步:“昨儿个夜里,长公主进宫了,可是最后又被王爷抱回府里了,今晨便听宫里在传,说是长公主病重,快不行了。也不知道这消息是真是假,唉……”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拎着食盒的云舒瞬间全身一僵,手中险些脱力,随即又更紧地抓住了食盒提手,谢过那宫女后,急匆匆地往内院跑去。:()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