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宫的秉承殿里,五皇子赤承朔一身素服,却并没有丝毫悲伤之意,只是拿着手里那把小锉刀,全神贯注在面前一只半人高的木制弓弩上。可在皇子所的另一处——齐思殿里,六皇子赤承羲卧在榻上难以起身,赤帝吩咐了太医院,日日都有太医来诊脉,可太医也没有法子,诊断结果翻来覆去的也只是那几个词——郁结于心、气血不畅、需静养。太医开的药倒是顿顿按时服用,可吃下去的多少却又吐出来多少,几日下来,赤承羲的手腕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了。旁人不知,赤承羲的心结,就在那一晚送去禁宫的参汤上,自打夏婉宁崩逝以来,外人不知真相,可他心里一清二楚,他深觉是自己送去的那碗参汤——是自己托人带去的那些劝言,成了压垮夏婉宁心防的最后一根稻草……与齐思殿相同气氛的韶华宫里,七公主赤昭华日日都跪在那小小的供案前,为赤昭曦、为夏婉宁、也为赤承玉诵经上香,整日里也是郁郁寡欢,茶饭不思。在几位皇子公主中,下场最难堪的,还是八皇子赤承珏,终日被囚禁在静心苑里,此后余生,都只有头顶那一方天空了。而在冷宫深处,那几位被贬的妃子贵人,也都没了指望了,成日里除了盯着偶尔飞过的鸟雀,便再无事可做,甚至连遥祭皇后之礼,都是那些老嬷嬷强迫着她们去做,有时候还要唤来侍卫押着,才肯祭拜。可没人向上面禀告此事,因为谁也不会为了几个失势的废妃浪费口舌,既不讨好,也不会让她们得到惩罚,毕竟都已经被打入冷宫了,除了罚几顿冷饭之外,还有什么可惩的。作为赤帝同宗所出的端阳妃赤涵月,不论是为了赤帝、还是为了赤国府、还是为了她端阳妃的口碑,她都是几位妃子中祭拜最勤勉的人。除了日日去凤仪宫诵经上香,回到琅栖宫后还会亲手抄经,再将经文一张张整理好了,放在供案上,待第二日再去凤仪宫时,一并烧去。当然,为了后宫和睦,赤涵月有时候也会与挽玉宫的舒阳妃荣柒蓉一起相伴同行,共同去凤仪宫祭拜。整座后宫里,唯独襄阳宫的齐阳妃宣如玉不能去凤仪宫行祭拜大礼,毕竟那肚子里怀着将近五个月的龙胎,不宜去灵堂那样的地方。在得知了夏婉宁崩逝的同时,连赤承玉也病逝的消息后,让宣如玉好几日都食不知味,她心里太害怕,害怕自己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也不能平安长寿,她怕后宫里那些勾心斗角的阴谋会伤到自己的孩子。对于是皇子还是公主,宣如玉从不强求,相比较赤帝心中期盼的皇子来说,她倒是更希望是个公主,若这个公主能有赤昭曦的稳重成熟、和赤昭华的纯真善良,那更是锦上添花了。在缀朝三日之后,再上早朝,忽然有臣子提出册立太子之事,赤帝虽然在朝上压下了此事,可下了朝之后,却直奔襄阳宫去,与宣如玉共用了午膳。席间,赤帝想着朝上提出册立太子一事,可眼下有哪个皇子是他可立的呢,想到这里,视线不禁落在了宣如玉的肚子上。“如玉,这两日太医可有来请平安脉?”赤帝不着痕迹地试探着。宣如玉婉婉回道:“回陛下,今日晨起,周院判亲自来了一趟,说是臣妾近日思虑过重,只要好好休息便无大碍,不过孩子倒是没事,太医说这小家伙倒是康健得很。”“那便好。”赤帝似乎犹豫了一瞬,想了想还是开口追问:“周太医搭脉,可有诊出是皇子还是公主?”“周太医……”宣如玉心里知道赤帝的意思,甚至能感觉到他有多重视自己肚子里的这一胎,可这恰恰是她不想要的过度的关注,思忖片刻,向赤帝回话:“臣妾这肚子尚不足五个月,哪能这么快就知道是男是女呢。”赤帝点了点头,没有应声,只是默默吃了一口菜。宣如玉见他私有不悦,便又开口:“那……陛下呢?”“什么?”赤帝一怔,宣如玉温婉一笑:“陛下希望是个皇子,还是公主?”赤帝轻轻笑了一声,伸手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宣如玉的小碟中,将这个问题又甩了回来:“如玉呢,你希望是什么?”宣如玉点头向赤帝示谢,将鱼块送入口中,咀嚼,咽下,再柔声开口:“臣妾希望是个公主,能像淳安公主那般成熟,又能像七公主那般纯善,待日后,臣妾也好有个机会,能亲手为公主梳妆、盖上红盖头。”“若是公主,你就不心疼长大以后远离你身边?”赤帝看着宣如玉:“你又不是不知道,公主向来是前朝的一枚棋子,你可忍心?”“陛下,您这话说得,”宣如玉笑了笑,一只手轻轻搭在略微隆起的小腹上说:“若是叫臣妾再诞下一个像承朔一般沉闷无趣的皇子来,那臣妾才要叫苦呢。”赤帝笑了笑,问了问宣如玉近日的休息和饮食,岔开了话题,不再谈及皇子公主一事,这才让宣如玉安心了些。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才晴了几日的天气,又被漫天的云层覆盖起来,虽然并不像前几日暴雨时那么厚重,却在天上铺得很均匀,把刚刚升起的日头遮得只能透过一片模糊的亮斑,悬在皇宫的琉璃瓦上,像是隔着一层浸了油脂的薄纱看灯。空气里的潮闷不似前些日子那么浓郁,既不冷,也不热,好像预示着春尽夏至。云瑾端着刚刚熬好的红枣桂圆粥从小灶房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无意识地皱了皱眉,似乎很担心天气变差,轻叹一声便转身进了暖阁。果不其然,一个时辰前送来的那碗粥,依旧端放在食案上,赤昭华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怔怔地望着窗外地上被打落的嫩芽和花瓣。云瑾看了一眼食案,转向云舒和云璃努了努嘴,没有说话,但责备的眼神就已经把她的意思传达到了:“你们俩怎么回事,不知道劝公主吃些东西吗?”云舒满眼泪盈盈地摇了摇头,云璃也是轻叹一声,目光看向供案,与云瑾示意了一个眼色。那供案上的香炉里插着三炷新添的线香,袅袅婷婷地青烟往上慢悠悠的扩散,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便被从敞开的窗子灌进来的风吹散了。那三块牌位前齐齐摆放着各式糕点果子,其中一多半都是赤昭华喜爱的,可如今她却一样都不曾碰过,只是每日让云瑾去换上新鲜的。看着那明明灭灭的线香,云瑾立刻明白了——赤昭华刚才又去续了香火。云瑾朝云璃示意了一下,云璃立刻便将食案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粥端走,云舒又把新炙的这一碗放在食案上,往赤昭华面前送近了一些,自己则俯下身蹲跪到软榻边。“公主,您好歹吃上一口。”云瑾伸手轻轻摇了摇赤昭华的胳膊:“这粥可是奴婢天不亮就起来熬的,文火熬了两个时辰,那米都熬化了,香甜软糯,公主闻闻看?”可赤昭华头也没有回,只是极轻地摇了一下头:“我不饿,先放着吧,一会儿再吃。”那张小脸被她架在胳膊上,下颌搁在臂弯里,说话时的声音都闷闷的,与外面这天气一样,听着总让人心里沉郁。站在身后一直干着急的云舒,看着那碗又一次放上去的新粥,再看看赤昭华消减的脸颊和手腕上凸起的骨节,心里越来越难过。云瑾默默站起身,退到与云舒并排而立,云舒悄悄在身后拽了一下云瑾的衣角,一个眼神示意她到外面说话。“这可怎么办啊?!”云舒急得眼眶发红,拉着云瑾的衣袖在暖阁门外悄声询问:“自从公主从摄政王府回宫后,就几乎水米不进了,再这么下去,非要把自己的身子也熬坏了不可!”“长公主和皇后头七未过,还有九皇子……”云瑾忍不住心疼,眼中也顿时蒙上了一层水雾:“短短两日时间,接连失去了三个至亲,别说是公主了,就算是天底下最绝情的人,也很难不为此悲伤难过啊……”“我明白,可是……”云舒又往暖阁里探头望了一眼,泪水瞬间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无论怎么悲伤,也不能这样熬着自己的身子啊……日后若是落下了病根……”“不如这样,咱们去求见陛下……”云瑾刚说到这,自己却又摇了摇头否了这个主意:“好像也不行吧……听说朝堂上近日来事多,没了大将军、没了太师、后宫之主也没了……若是这个时候去搅扰陛下……恐怕……”“陛下忙于朝政,谁知道能不能抽空关心一下咱们公主呢,可现在除了陛下,还有谁能……”云舒忽然停住了话头,像是脑海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我知道谁能劝咱们公主了!”“谁?”云瑾诧异地看着云舒:“连最心疼公主的陛下都被前朝政务缠身,无暇顾及,这时候谁还能……”“于公子!”云舒眼前一亮:“除了陛下,现在能劝咱们公主的,就只有于公子了,而且,我相信他一定能劝好咱们公主!”“于公子……的确是个合适的人选,可……”云瑾看了看宫门,又看了看天色:“可于公子又不在宫里……”“把公主腰牌给我,我不就能顺利出宫了。”云舒用衣袖拭干脸上的泪痕,一副按捺不住的样子,拽着云瑾的手:“云瑾——我的好姐姐,你就当不知道,若是公主问起来我的去向,你就说……就说我出宫去城里寻些新奇的小物件来给公主,千万别说我去找于公子!”云瑾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赤昭华那张消瘦的脸颊,原本圆嘟嘟的小脸,这才几日的时间,就已经凹下一个浅浅的阴影来。“好吧,你去吧。”云瑾话音刚落,云舒就立刻想要跨步进暖阁,去拿赤昭华的腰牌,却被云瑾急忙拉住:“腰牌我去拿,你去把宫装换了。”于是云舒和云瑾便分头行动,只不过云瑾去拿赤昭华的公主腰牌,并没有告诉赤昭华,免得说这些叫她多生心事,所以与其说是“拿”,不如说是“偷”更为确切。,!当云舒到达摄政王府时,那门房小厮一见是宫里来的人,又是熟悉的面孔,便立刻引着云舒入府,走过那段熟悉的小径,不多时就来到了听竹轩。云舒跟在小厮身后,刚一穿过月洞门,迎面便遇上了一个老熟人。“哟,这不是云舒姑娘吗。”莫骁一见小厮身后是云舒,脚步立刻顿了下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又快速压下来,装模做样地调侃道:“今日个刮得什么风,还能吹动云舒姑娘亲自跑一趟?”云舒心里本就着急,一见莫骁这副嬉皮笑脸挑事的语气,心下立刻气不打一处来,看了一眼转身离开的小厮,狠狠瞥了一下莫骁:“什么风?妖风!我们公主都快要熬成人干了,我没工夫跟你贫嘴!”话音都还没落地,云舒就大步往听住院的院子里面走去:“我要见你主子,他在吗?”莫骁被她怒怼了一句,倒也不恼,只是看她这般情急,三两步跟上来,收起了方才那副玩笑的神情回道:“主子在,这几日忙些事,都没怎么出去。你这是怎么了啊?是七公主不好了吗?”“不好!非常不好!”云舒回话的声音克制不住得有些发颤:“我们公主都好几日没有正经用过膳了,夜里也时常睡不着,成日里不是跪在供案前磕头上香诵经,就是趴在窗边发呆流泪……”说到这里的时候,云舒不由得脚下慢了些许:“今日晨起,我去给公主送粥,她一口也没吃,刚才云瑾又给她炙了一碗新粥,还是没用……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公主这般情形,太医院可有派人去瞧过?”莫骁听着也替云舒着急了起来。“去了,可都被公主拒在宫门外了……”云舒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我听说前朝事多,咱们也不懂那些,也不敢拿这样的事去惊扰陛下,所以……所以我只能想到于公子了……”看着云舒那几滴被擦去的眼泪,莫骁一时间感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但却为她心急。“你说得没错!”莫骁声音沉稳地肯定道:“主子一定有法子,你别着急,我先进去通传一声。”:()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