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外,闫公公与一名小内侍交代了几句话,便再次将大门紧闭,使得刚才还一片热议的御书房,又落入了沉静中。“蔺卿方才说不去乾辉,真是为难你了。”赤帝的声音不高,但语气中带着几分只有面对信重之人时,才会流露出的坦诚之意。从这语气里便可知一事,对于昨日蔺宗楚在宫道上同宁和与宣赫连说得那些过往,赤帝已经知道了,只不过赤帝没有追问,也不需要追问,他已经知道,眼前这个老臣是盛南国人,是真心留下来要与他共谋守好盛南的,便足矣。“陛下言过了,与出使乾辉相比,自然是我们盛南的朝堂更加重要,况且——”蔺宗楚看了一眼身旁的宣赫连,微微一笑:“这不是还有王爷在吗,想来有王爷护在七公主身边,定是比臣更妥帖些。”宣赫连颔首,向蔺宗楚回一个肯定的示意,也没多言其他。其实赤帝心里也是有此意的,宣赫连这个年岁尚不足三十的摄政王,武功不俗、心思缜密、胸有城府,加上与赤昭华有着亲缘关系,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说,他都是最合适的人选。就在赤帝正欲张口与宣赫连嘱咐些什么的时候,蔺宗楚先开了口:“陛下,臣有一议。”看蔺宗楚这表情,似乎欲谈之事比嘱咐宣赫连更重要些,赤帝也没恼,反倒是虚抬了一下手,让他先说。“关于我们盛南即将遣使团前往乾辉一事,”蔺宗楚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臣以为,可透露给平宁使臣。”“蔺卿这是何意?”赤帝不解,宣赫连也同样疑惑:“蔺公,此事难道不应该先对那使臣保密?作何要透露给他?”“不仅要透露,还要悄无声息地在‘不经意间’,让那位平宁使臣得知此事。”蔺宗楚向赤帝拱了拱手,随即走到御案前,指着御案上放在一边的舆图,向赤帝请示了一下。得到了允准后,蔺宗楚将舆图展开在案上,伸手指向舆图上平宁国的位置,正落在平宁东南部的谷峰郡上,再缓缓划向乾辉国的烽旌州和碛石州,画出一个看不见的圈,最后手指定定地落在朱槿州黎城的位置上。蔺宗楚不急不缓地开口,并没有急着向二位解释他建议此举的缘由,而是先把与之关联、却又不是能在明面上辨清的事,先说了出来。“陛下,如今平宁国内的情形,想来比起边关的紧张之势,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蔺宗楚那只手指落在黎城上未动,而拇指则指向了平宁国弈星郡的封邑城都:“那丰召成瑞是篡位之君,名不正言不顺不说,就连兵符也不完整,调动不了全国兵马,想来那边现在的朝堂上一定还有不少宇文氏的旧部,隐忍他这个伪王作威作福,但以臣对他们的了解,这些人都不是会轻易臣服于奸佞之辈,想来此时一定是在暗中观望。”“观望?”宣赫连忍不住脱口而出,赤帝听得也十分认真,不由得应着他说了一句:“观望局势的变化?”“对,但不仅仅是局势变化,大约他们更关心平宁的太子——有着真正王室血脉的正统太子——何时归来。而同样重要的一点,是他们也在观望邻国对于丰召成瑞登上君座的态度。”蔺宗楚说得这些事,都是以他从前在平宁国任职多年经验得出的结论,所以宣赫连与赤帝听得仔细,谁都没有打断他:“平宁国那位老将军——韩起超——虽然现在‘重病不朝’,但他这病本就存疑,想来那使臣也没有与陛下您道出真相。但关键是,以韩老将军在平宁国军中的威望来看,即便不朝不练,他的声望仍在,甚至还可能高过丰召成瑞,而他膝下那两位将门虎子,也绝不会甘心看着丰召成瑞把平宁国拱手让给乾辉。”说着话,蔺宗楚把指向平宁的手指收回,目光落在了指着黎城那处:“如今乾辉集兵压境,平宁内忧外患不堪其扰,丰召成瑞派使臣四处求援,便已是穷途末路之态。若让他知道,我们盛南虽面上答应了待国丧过后便予以援助,可实则对他来说就是没有答应出兵,却在这样危机的时刻派遣一支规模宏大的使团,兴师动众地赶赴乾辉贺寿——他这个篡位上去的新王会怎么想,他身边那个自诩足智多谋的‘张御师’又会怎么想。”赤帝听到这里,眉宇间忽然闪过一丝恍然,接过蔺宗楚的话头道:“他们都会以为我们盛南也放弃平宁了,甚至为了日后长远之道,反而与乾辉交好。”话到这里,宣赫连也明白了蔺宗楚的深意,看着舆图微微颔首:“如此一来,他们一定会心生畏惧,害怕自己或可能成为盛南与乾辉邦交中间的一枚棋子。”“而且是一枚弃子。”蔺宗楚点出了其中关键:“一旦丰召成瑞坐不住了,他们就会所有行动,而且可能对他们来说,是最后一搏——同样学着我们盛南,也派出一支使团,赶赴乾辉贺寿。”“这……”宣赫连看了看蔺宗楚,又看了看蹙紧了眉头的赤帝,实在觉得此事不大可能:“平宁都已经被乾辉压境了,如何还能、还敢遣使团贺寿?”,!蔺宗楚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依臣之见,他们出使反而更有利于求存——当然,这是对那位新王和自以为是的御师而言——毕竟乾辉目前还并未与平宁正式开战,只不过是有些‘小动作’罢了,而列国使臣往来乃属正常邦交礼仪,倘若真的面对面了,乾辉大可以说‘是操练兵马,平宁多虑’之类的言辞作为掩饰。”“所以,平宁国一定会派使团去乾辉。”赤帝接下了蔺宗楚的话道:“因为他丰召成瑞若是不去,就意味着平宁国在列国面前承认了自己的孤立,而他一旦派了使团,那局面便会立刻扭转。”“他……他们一定会去。”宣赫连思忖道:“就算丰召成瑞不想派使团,他身边那个御师——就是蔺公说得那位‘自以为是’的御师,也一定能想到这一层,只要想到了,他就一定不会放弃这个希望!”蔺宗楚微微颔首:“届时,燕帝的寿宴上,列国使臣齐聚,平宁国也位列其中,那乾辉若是想在这期间,或是寿宴结束、使团刚一回国就对平宁动手,便等于当着列国的面背信弃义,在邦交礼法上绝对是站不住脚的。”“蔺公真是好谋算!”宣赫连忍不住叹道:“如此一来,便可再次拖延乾辉对平宁动手的时日,更是缓解了列国之间如今微妙的局势。”“此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好处——”蔺宗楚点头肯定,接着说了下去:“平宁使团到了乾辉,必然会携带随行文吏和护卫等人,这些人在乾辉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使团可以接触的范围之内。通过他们,我们可以更清楚地了解平宁国内目前的真实状况,比如仅剩可调用的那些兵力部署、不可调用的兵马又如何自处、民心向背、以及那位新王丰召成瑞的处境——我们既已定下暗中迂回援助平宁,那这些就都是更加迫切和关键的消息。有了这些消息,陛下在做下一步决断时,便不再是瞎子摸象。”“这话不错,”宣赫连听了蔺宗楚的话,看了看舆图上平宁那块小小的国境线,沉声道:“更有一点便利,那便是倘若平宁派遣使团,那么其中不乏有晟君旧部,如此一来,或许我们手里的另一个人,就更方便从中获取消息!”这话一出,赤帝的目光忽然落在宣赫连身上,他当然知道那话里所提的另一个人就是指宁和。其实赤帝在此之前,就已经考虑想让宁和与使团随行,只是在肯定与否之间尚有一丝犹豫,毕竟宁和是平宁国太子,赤帝多少还是有些顾虑的。此时让宣赫连提起,就像是给这个犹豫道出了一个肯定的理由,于是赤帝淡淡开口,仿佛是在对面前二人说话,也像是自言自语:“那位平宁太子,蔺卿的学生。”而宣赫连说这话,也是听了蔺宗楚一言之后,立刻想到了宁和。昨晚与宁和那番交谈便可知道,他现在对于平宁的险境实在是心急如焚,倘若不能师出有名与使团随行,恐怕宣赫连一离国——不,可能前脚刚一离开盛京,宁和后脚便会悄无声息地回去平宁,所以宣赫连也在想,要如何让宁和有个光明正大的身份进入使团。此刻听到蔺宗楚这么一说,就像是给了宣赫连助力一般,立刻顺水推舟,只不过言语间要顺应着赤帝的想法,不能表现出他与宁和之间深度信任,否则难免叫赤帝心生他想,总是要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服赤帝接受这个提议。“陛下,微臣有一言。”宣赫连向赤帝拱了拱手,见赤帝点头首肯,这才继续说下去:“平宁太子现在于我们而言,就是一枚最有利用价值的棋子,他才是平宁国王室血脉的正统太子,而我们盛南,现在正紧紧握着这枚棋。”“兵家有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蔺宗楚接着他的话头说道:“陛下,如若我们盛南真的借此援得平宁安稳,并借着平宁太子与平宁国长久交好,甚至还能以贺寿之名与乾辉稳固友邦关系,那么接下来的百年江山,于盛南而言,便可成鼎盛之世。”不论是蔺宗楚,还是宣赫连,二人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很明确,既然都已经决议要迂回施援了,不如将此事做彻底一些,这样一来,明面上的盛南国什么也没做,可暗地里的棋面,却是已经布成了大局。赤帝沉吟片刻,缓缓抬眸看向蔺宗楚:“蔺卿,实在是好谋算啊——一句话,便可撼动危局,迫使平宁只能出下策,又能拖住乾辉使其不敢在寿宴之期轻举妄动,还逼迫丰召成瑞把底牌送到我们使团眼皮子底下,再借列国齐聚之机,将平宁之危摊在了明面上,任何一国若想在平宁内乱不定之时趁火打劫,都得先掂量掂量列国的眼睛!”蔺宗楚闻言收起了嘴角的那抹弧度,十分郑重地向赤帝深深一揖:“陛下圣明。”“闫鹭山。”赤帝声音略低了半分:“方才的话你都听明白了?”闫公公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回陛下,老奴都听明白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赤帝手指轻轻在御案上有节奏地叩击着:“晚些时候,你去礼部与唐尚书通个气,至于怎么把消息‘透露’出去,你掂量着办。”“这……”闫公公一脸难色看向蔺宗楚,满眼里都写着求助之意。蔺宗楚便向闫公公欠了欠身:“闫公公倒不必为此太过费心刻意。”闻言,闫公公急忙向蔺宗楚拱手道:“还请蔺公指点一二。”“这事不需要特意安排人去驿馆向那位平宁使臣传话,”蔺宗楚便教了他,如何不露痕迹地将消息“泄露”给使臣:“待鸿胪寺那边草拟预贺使文书和备办礼单等一应事务时,少不得要与驿馆那边打交道,而驿馆里人多口杂,只需让鸿胪寺派去的人,借休息之机在驿馆的茶室或膳房与人闲聊时不经意地提上几句,想来不出半日,这消息就会传进使臣的耳朵里了。待他听到了风声后,定然会设法打探,以确认消息真假。届时,陛下只需佯装不知消息泄露,一切便水到渠成。”赤帝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见宣赫连忽然警觉了起来,似是听到了院中传来一阵不同于侍卫的脚步声,随即赤帝就被两下极轻的叩门声打断了话头。“陛下,七公主殿下到了。”小内侍的声音传入御书房里,赤帝顿了顿,随即向闫公公挥了挥手。闫公公立刻上前去开门,对着门外轻声道:“七公主殿下,陛下正等着您呢,快请入内说话。”闫公公引着赤昭华进入御书房后,又被赤帝叫到身旁,俯耳低声吩咐了几句,便见闫公公又急匆匆的出了殿外。不多时,门口处再次出现他的身影,将门紧闭后回到赤帝身旁,只恭敬地回了一句:“陛下,已安排人去礼部了。”赤帝颔首,视线落在了赤昭华身上。:()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