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午后,流矢破空而来,两支箭接连射中陈瑀肩背、臂膀。箭矢入肉深可见骨,陈瑀身形一晃,被亲兵拖下城头。
拖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指还攥着刀柄,攥得死紧,几个人都掰不开。
淮南军虽攻势凶猛,却始终无法突破下邳外围防线,只能徒劳消耗兵力与粮草。
袁术亲至下邳城外中军大营,见坚城久攻不下,麾下精锐死伤无数,心中焦躁愈发浓烈。
数次想要下令不惜代价破城,都被阎象给劝阻了。
主簿杨弘深眼见大军损耗过重,再强行猛攻只会得不偿失,遂趁着袁术心绪稍缓之时,入帐直言进谏。
杨弘躬身拱手:“主公,我军顿兵坚城之下,连日血战,士卒疲惫、粮草耗损巨大。萧县未克、关羽未破,我军侧翼始终存有隐患;下邳城高池深、刘备重兵死守,短时难以攻克。”
他话锋一转:“昔日曹操亲率大军讨伐徐州,势如雷霆,屠城都没能拿下。如今主公出兵不过月余,已得沛国、彭城、半个下邳——战果胜过曹操多矣。”
“秋末天寒地冻,粮草转运艰难。不如收兵南返,休整兵马。待来年开春,粮草充足,再举大军北上,一举平定徐州,届时刘备、陈瑀皆可手到擒来也!”
这番话句句说到袁术心坎里。
特别是那句“胜过曹操多矣”。
袁术沉默了一会儿,当即拍案定策:“传令全军,拔营南归!”
军令传至前军时,孙贲正站在一架刚被推倒的云梯旁边。
传令兵扯着嗓子喊:“主公下令——撤军!停止攻城!”
孙贲愣了一片刻,才慢慢转过来,确认了命令。
他麾下那些孙氏旧部打了五天,折损了将近三成。数次只差一点便可登上下邳城头,每一次冲锋都搭进去不少人命。
到头来死了的人,全白死了。
孙贲站在阵前,他面前是下邳城墙,城墙上还插着他们射上去的箭,下面躺着他们的人。
他攥着刀,指节发白,肩膀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身后孙辅低声问了一句:“兄长,真撤?”
“军令如山,不敢违抗!”
孙贲虽然胸中积满憋屈与不甘,只能强忍怒火,收拢残兵,缓缓撤出战场。
退兵之前,袁术立于高台之上,遥遥对着下邳城头放话:“陈瑀!今日暂且饶你苟活!来年开春,我必再提雄师,踏平下邳、取你项上人头!”
随着淮南大军徐徐后撤,绵延数日的下邳血战彻底落幕。
此战过后,下邳城内满目疮痍,城头血迹斑驳、街巷处处是伤兵,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重伤垂危的陈瑀被亲兵抬回府中,卧床不起,箭伤贯穿躯体,数次昏厥,性命悬于一线。
刘备亲自携汤药、礼品登门探病。
陈瑀躺在榻上,脸色比纸还白。刘备进门时他正好睁开眼,看见刘备,嘴唇动了动。
“刘使君……”
刘备俯身近前:“我在。”
“陈家……”陈瑀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青壮死了大半……如今只剩半口气了……”
他停了一下,闭了闭眼:“望府君……善待。”
“我会的。”他说。
陈瑀没有回答,已经又昏过去了。
刘备站在榻前,端着那碗药,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