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晃这是把刀递到了文聘手里——仗打不打,文聘说了算。
文聘心里清楚,孙策是许褚表奏的长沙太守,但许褚没有正式出兵介入这场战事。
若文聘对徐晃动手,等于把许褚拖下水——刘表未必做好了跟许褚全面开战的准备,至少文聘没有接到宣战的消息。
文聘军攻城消耗不小,追击程普是顺水推舟,现在遇上许褚的江夏精锐,前有孙策残部,后有许褚精兵,他犯不着在隘口跟徐晃死磕。
但文聘没有立刻让路。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也许是等自己的话在喉咙里落定,也许是在等一个更好的台阶。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徐晃,看着东面秣陵的方向,忽然问了一句:“许将军……他还好吗?”
徐晃看了文聘一眼:“主公很好。文将军若是想知道,为何不亲自去看看?”
文聘没有接这句话。
他攥着缰绳的手指松了一下,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程普看了一眼徐晃,又看了一眼文聘,催马从文聘让开的那条路上走了过去。
徐晃调转马头,跟在程普身后,朝北面撤去。
文聘站在原地,看着徐晃和程普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对身边司马说了一句:“收兵。”
他策马回营的时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他还是南阳阴县的一个小小县尉。荆州刺史王叡被孙坚杀死,荆州刺史王叡、南阳太守张咨接连死于孙坚之手,郡县震动,人心惶惶。
他困守小城,不知道该守谁的地。就在那时候,许褚来了。许褚当时已是大汉的征虏将军,一上来就喊他“仲业兄”,平起平坐,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老友。
许褚说:“张府君为国捐躯,忠义可鉴。然旧主已逝,兄之忠义,当延续于社稷百姓,而非困守孤城。归附袁公,共讨国贼,此乃大忠,非拘泥于一人之小义。”
许褚还说:“若仲业兄不弃,愿与褚共扶汉室,褚必当禀明袁公,兄部属绝不拆散,仍由兄统领。并以征虏将军名义表奏兄为骑都尉——他日立功,升迁可期。褚愿与仲业兄兄弟相称,共图大事。”
第一次见面就表奏他为骑都尉,第一次见面就把话说到了“兄弟相称”的地步。
文聘当时真想士为知己者死。但他没有答应——张咨对他有恩,尸骨未寒,他做不到即刻改换门庭。许褚没有强求,只留了一句话:“某敬仲业兄之志。日后若改主意,新野的门始终为兄开着。”
然后许褚带着人离开了。
那时候,文聘站在城头看着许褚离开的背影,心想此人日后定成大器,如今他果然成大器了。
文聘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年他冲动一下,跟着许褚走了,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但文聘不后悔。他也说不后悔。
他只是偶尔在夜巡回来的时候,会想起许褚那张年轻的脸,和那句“门始终为兄开着”。
他从来没有去敲过那扇门。
如今他站在南郡的隘口,看着许褚的人从他面前把程普带走。
那扇门隔着一整个江夏,隔了这么多年,忽然又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像一道没有关紧的门缝,风从里面漏出来,吹得他甲胄上的系绳微微晃动。
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道缝隙。
他始终没有叩响那扇门,不是因为门槛高,是因为他怕自己走过去之后,就再也走不回现在这条路了。
他已经走了太远,没有办法从一道门缝里走回少年时那个不敢冲动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