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孙权踏出一步:“义公叔,此策不妥。”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年方十二,身量已近七尺,站在一群披甲武将中间,像一棵还没长稳的树。
但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的笃定已经不像一个孩子了。
韩当看着他,忽然有些不安,他知道孙权读过很多书,也听过许褚在秣陵的军议。
心里浮起一句话,但没有说出口——纸上读来的东西,和战场上活下来的经验,隔着整条湘江。他等着孙权把话说完。
“义公叔只看见了风险,没有看见破局良机。”
孙权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江面上,“蔡瑁水师南下绕开益阳,直扑临湘。兄长主力被刘繇牵制,腹背受敌。我等坐拥守军,坐视兄长被围,岂是孙家子弟所为?”
韩当眉头微蹙:“主公自有安排,他征战多年,定然留有防备后路。我等恪守军令守住益阳,便是对主公最大的支援。倘若贸然出兵,益阳失守,刘磐长驱直入,危害更甚。”
“依靠死守,算不上良策!”
孙权的声音高了一些,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孙子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故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依我看来,城外刘磐摆出大举进攻的姿态,不过是故作声势。他真实目的是牵制我部兵马,配合蔡瑁水师行动。其大营之内,必然防备空虚!”
这番话听起来条理清晰,帐内几名年轻军司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摸了摸刀柄,像是已经做好了出城的准备。
韩当微微摇头:“二公子,城守军令已定,不可轻易动摇。刘磐近万兵马屯于城外,绝非轻易能够击溃。贸然出城,风险太大。”
孙权见状,继续道:“我在秣陵时,多次旁听征南将军府议事,麾下谋士田丰、戏志才时常谈论虚实诱敌之策。如今情形恰好与之相合。刘磐不过是刘表从子,从未立过像样的战功。义公叔身经百战,岂能被一名无名小辈堵在城中?传出去,旁人如何看待孙家?”
韩当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知晓孙权心气极高,身为孙坚之子,不甘蛰伏于人下,一心想要立下战功证明自身。
可战场不是书斋,书卷之中的谋略,脱离实地便容易酿成大祸。
“二公子,兵书上的道理,终究要因地制宜。”
韩当耐心劝解,“许征南帐下谋划之时,兵马、斥候、地形、粮草一应俱全,进退皆有后手。如今我部兵力有限,一旦出城劫营无法速胜,被敌军围困在野外,进退失据,万事休矣。不必再多言,死守益阳,军令不改。”
韩当知道孙权说的是真的——许褚的军议确实常常谈论这些,田丰、戏志才也确实是当世一流的谋士。
但许褚的军议之所以能成,是因为许褚自己站在前线。一个在后方听来的计策,和一个在战场上活下来的计策,用的是同一个词,但不是同一件事。
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因为他如果说多了,只会打击孙权的自信心。
孙家儿郎有骨气是好事!
孙权没有再说话。
他收起了方才的锋芒,低头退到一旁,躬身行了一礼,像是不再争了。
但他退回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攥紧了,又松开了。
松开的瞬间,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在争辩的少年了。
他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个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