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四年秋末,秣陵连日阴雨。
朔风裹着冷雨,从江面一路灌进城来。天色暗得像黄昏提前到了,府堂内外灯火零星,整座征南将军府罩在一层湿冷的雾气里。
许褚坐镇秣陵已有数载。
安顿百万流民之后,他便停下了大举扩张,转而深耕内政、整肃军备。数年之间,江东郡县安定,仓廪渐实。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时机。
将军府如常运转。
文臣核对户籍账册,武将清点军械粮草,一切井井有条。
许褚端坐案后,玄色常服,批阅各郡文书。案上文书堆叠半尺,他逐一审阅,指腹按在字迹上慢慢看过去,不急。
数年沉淀,昔日少年猛将的锋芒已经收进了鞘里,只在不经意间的举止中偶尔透出一点。
雨势渐急,檐角铜铃被风扯动,叮咚作响。堂中只有笔墨摩挲纸面的声音。
府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冲破雨幕。
一道黑影冲破雨帘,闯入府门。蓑衣湿透,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淌。
他跪在堂中,呼吸未平:“主公!长沙八百里急报!”
许褚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墨汁在纸面晕开一点墨痕。
他搁下笔:“呈上来。”声音很平,像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报。
影卫取出油布包裹的战报,双手呈上。
旁值守盖顺快步上前,接过密报,躬身递至许褚案前。
许褚拆开油布,展开帛书。
帛书之上,尽数是荆南连日惨败的噩耗,岳阳陷落,孙权拙计,益阳防线全面崩溃,韩当战死。孙策困守临湘,近万大军只剩不到三千。四面被围,粮尽援绝。
许褚的目光扫过战报,面色始终平静。
但他的指尖在“韩当战死”四个字上停了一下,按了按才移开。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鲁阳城外,韩当跟着孙坚来拜访他时的样子——那时候韩当还是壮年,站在孙坚身后,腰里别着一把刀,一句话没有说。
如今那把刀应该还在,但握刀的人已经不在了。
乱世从无万全,沙场从不留情。
他想起了孙权。当初孙权要去孙策身边历练,是许褚点头同意的。他在回信里写“兄弟扶持”,孙策信了,孙权也信了。
没有人知道许褚搁下笔的时候,把那封信又展开看了一遍,才封了口。
孙策能打仗,但他看不透人心。孙权看得透人心,但他看不透战场,以为打仗跟算计人一样,算到了就能赢。
这兄弟两个,一个能打仗,一个会算账,如果他们真的同心同德,谁也拆不开。但许褚从来没指望过这种“如果”。孙权从来不是愿意站在别人身后的人。他的野心比孙策大,只是年纪还小,还没学会怎么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