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死寂。
没人料到这狂士敢如此直白,如此肆无忌惮。
刘表亦是瞳孔微缩,端着酒盏的手骤然停在半空,酒水微微晃动,久久未曾落下。
他预想过祢衡推诿、预想过祢衡服软,唯独没有预想过,祢衡会如此放肆!
不等刘表作答、不等众人回神,祢衡抬手,指尖轻解衣带。
素色长衫缓缓滑落、飘然落地。
长衫之下,未着中衣、无半分遮掩。
堂堂江东名士、将军府使者,赤身露体、立于大堂正中。
满堂宾客瞬间哗然,无数文臣下意识扭头掩面,瞠目结舌,女眷侍女纷纷垂首、惊慌失措。
自古名士最重衣冠礼法、最惜体面尊严,庙堂之上,何人敢当众赤身?
千古以来,仅此一人!
可祢衡神色自若,无半分慌乱羞耻,立在满堂瞩目之下,身姿挺拔。
他甚至还转了几圈。
静静伫立片刻,任由众人惊骇侧目,随即弯腰,将落地长衫整齐叠好,稳稳搭在鼓架之上,而后再度抬手握住鼓槌。
咚咚咚——
第二通鼓,轰然再起。
这一通鼓比方才更沉,如泣如诉,似怒似吼,似名士傲骨不屈、似忠士愤懑难平、似志士藐视权贵、似狂者睥睨天下,像一个人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砸进了鼓面里。
满堂无人再敢戏谑,也无人再敢轻视。
所有人看着大堂中央赤身击鼓、面不改色的祢衡,心底只剩震撼。
鼓声落定,余音散尽。
祢衡不急着穿衣,当着满堂文武,从容拱手,神色淡然,仿佛当众裸身、庙堂脱衣,不过是寻常穿衣吃饭的小事一桩。
鼓声落定,余音散尽。
刘表终于开口:“庙堂之上,百官在前,汝赤身露体,何其无礼!”
祢衡抬眼:“欺君罔上方为无礼。某裸露父母授予之清白身躯,彰显坦荡之心,何错之有?”
这不是失态出丑,这是以身抗礼、以骨傲权、以清白之躯,藐视荆州权贵、碾压刘表威严!
刘表冷声:“汝自谓清白,谁为污浊?”
祢衡大笑:“公不识贤愚,是眼浊;不读诗书,是口浊;不纳忠言,是耳浊;不通古今,是身浊;不容诸侯,是腹浊;常怀篡逆,是心浊!某乃天下名士,奉命出使,你却贬我为鼓吏,一如阳货轻仲尼、臧仓毁孟子!欲成霸业,却轻贤慢士,何其荒谬!”
堂下韩嵩上前一步:“祢衡狂妄悖逆、无礼至极,罪该万死!主公何不即刻斩之,以正礼法!”
刘表指尖颤抖,眼底杀意暴涨,可理智终究压过戾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杀心,沉声开口:“祢衡竖子,徒有虚名、狂妄无状!杀之如杀雀鼠蝼蚁,不足为功。”
他停了一下:“今日杀你,世人必言我刘表心胸狭隘、不能容士。来人,将祢衡逐出襄阳,且看你还能猖狂几时!”
祢衡放下鼓槌,而后转身朝向刘表,微微拱手,带着几分戏谑:“刘荆州想要看的,某已然尽数给你看了。刘公若还想要点别的,某身上尚有一条性命。只是不知,刘公敢不敢拿?”
语毕,不再多言。
祢衡转身,赤身裸体,一步步走出镇南将军府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