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先看到了周瑜转身,他面朝主位方向,然后他整了整衣袍,后退半步,单膝跪地,双手交叠置于膝前,行了一个大礼。
“大丈夫处世,”周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满堂烛火,“遇知己之明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情。言必行,计必从,福祸共之,荣辱共之,同心同德,共谋战功。此周瑜之谓也。”
许褚端坐主位,看着跪在堂中的周瑜。
许褚走到他面前站定,弯腰,伸手,握住了周瑜的肘,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丈夫立世,知己难得。荣辱共之,生死亦共之。”
周瑜抬起头,看着许褚。反手攥住了许褚的手腕——攥了一息,然后松开,退后半步,拱手一礼。
许褚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周尚。
周尚坐在文臣席首排,端着酒碗的手微微发颤。他是周瑜的叔父,周瑜父亲早逝,是他一手将周瑜带大的。
今日周瑜在堂中,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比旁人更沉。他连喝了两口才稳住,碗沿贴着嘴唇停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许褚站起来,走到周尚面前。满堂文武的目光随之移过去。
许褚面朝周尚,躬身长揖。
满堂哗然。
许定手中的酒碗差点没端稳,戏志才嘴角的笑意彻底收了起来,只是看着许褚拜下去的方向。
周尚一愣,慌忙起身要去扶:“仲康,这——”
许褚没有抬头:“叔父。公瑾年少丧父,是叔父将他抚养成人,教他读书,教他立身,带他入世。没有叔父,就没有今日的公瑾。”
他顿了一下:“公瑾是我许褚的知己,是我的兄弟,也是我的连襟,是江东的水军都督。”他没有起身,声音不高,但满堂都听得见,“叔父把他交给我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少年郎。如今他已然能独领一军、平定一郡。我今日替我自己,谢叔父。”
他抬起头,看向周尚,又看了看周瑜:“山河既盟,生死以之。红烛既燃,永以为好。”
周尚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周瑜听到“山河既盟”四个字时,肩头微微动了一下,攥在膝前的手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了。
周尚低头看着面前的许褚,眼眶红了一下,侧过头去,然后弯腰扶住许褚的肘:“仲康。公瑾今日大喜,莫要让我这老头子出丑。”
桥蕤坐在周尚旁边,端着酒碗的手微微发颤,他用袖口擦了眼角一下,然后掩饰似的端起了面前的菜碟。
许褚直起身,朝周尚拱手一礼,转身回到堂中。
他低头看了看案上大桥递过来的酒碗,端起来,朝周瑜举了一下:
“同饮。”
他说完,自己先仰头饮尽,碗底朝下,搁在案上。
周瑜接过侍从递来的酒碗,也是一饮而尽,碗底朝下,与许褚那只空碗并排放着。
有些话,一碗酒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