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沉默了很久,久到梁上的余音彻底散了,仍没有人说话。
太史慈端着的酒碗停在半空。戏志才仰头闭目,嘴角的笑意收了起来。庞德放下了酒碗,抬头认真看着堂中的周瑜。
虞翻没有看向周瑜,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中半满的酒,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旁边的人听:“丈夫立功名,慰平生——这不是‘想做’的事,是‘已经在做’的事。一个人把已经做到的事写成歌赋,不算狂。狂的是他还觉得自己可以再醉一场。”虞翻的声音不高,但满堂都听见了。
王朗端着茶盏,看了虞翻一眼,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从虞翻身上移到了周瑜身上,停了一会儿。他来秣陵之前,一直觉得许褚只有刀兵,周郎年少——今日听了这首歌,心里的那杆秤微微倾斜了一下。
郑玄放下酒碗,睁开眼睛,缓缓道了一句:“周郎此赋,有古风。《诗》三百,皆可入乐。今人作歌,多浮于辞藻,此歌不浮,字字落在实处。三件事,一条路——这不是唱给宾客听的,是唱给他自己听的。”
郑玄说完,没有再看周瑜,重新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他的话不长,但分量够重——当世经学大家说这首歌“有古风”,比任何夸奖都实在。
蔡邕看着周瑜放下琴弦,看着他抚过的琴面还留着指尖的温度,然后低头端起了自己的酒碗,饮了一口。他重复了最后一句:“吾将醉兮发狂吟。”
祢衡坐在文臣席末段,一直没有开口。虞翻说完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郑玄说完的时候,他端起了酒碗,朝周瑜的方向略微抬了一下,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敬,只是抬了一下,然后自己喝了。
满堂终于有了人声,但没有人高声议论。
正堂酒过三巡,大桥放下碗,偏头对许褚低声说了一句:“我去看看。”
许褚微微点头,没有多问。
大桥起身离席,穿过侧门走进内堂。
内堂灯火明亮,桌案上摆着与正堂相同的酒菜。
蔡琰坐在主位侧首,一身素色锦衫,耳畔一对白玉坠子轻轻晃着。糜贞坐在她右手边,面前放着一碟自己酿的果酒,正低头用竹签挑了一颗梅子。任红儿坐在末位,一手护着还未显怀的肚子,一手端着暖汤,小口小口喝着。蔡贞姬坐在蔡琰身后略侧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大桥跨进门槛时,糜贞先抬起头来:“姐姐来了。”大桥走过去,在蔡琰身旁坐下,看了一眼案上的酒盏:“你怎么没喝?”
蔡琰笑了笑:“今日是公瑾的好日子,我替他高兴,酒就不必了。”大桥没有多劝,偏头看了一眼蔡贞姬。
蔡贞姬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大桥没有说什么,收回目光,对任红儿道:“汤还热着么?”
“还有半碗。”任红儿低头应道。
大桥点了点头,起身走到任红儿面前,伸手碰了一下碗沿:“再喝一碗,我让人去盛。”任红儿想说“不用了”,但大桥已经侧身吩咐门口的侍从了。
侍从应声去了,大桥没有立刻回正堂,在蔡琰身侧又坐了一会儿,把糜贞碟中的梅子挑了一颗吃了,才起身回去。
她回到正堂时,酒席正酣。
许褚偏头看她,她坐下,低声道:“内堂都好。”
许褚点了点头,端起酒碗继续与众人饮酒。
许褚点了点头,端起酒碗又饮了一轮。放下碗时,他没有立刻搁下,目光越过案前的烛火,落在周瑜身上。
像是约好了一样,文臣席那边的人声渐渐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