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座冬营里,合作、忍耐、反抗和观望同时存在。
被扣作人质的并不只是一类人。
一名妇人的弟弟在俄堡,起初是为保证贡貂被留下,后来又替堡吏学会了记账。她既想把人接回,也担心弟弟回来后被邻人视作俄方帮手。
另一户的孩子曾被带走三个月,归来时带着铁刀和盐。父亲说那是交换,母亲却坚持孩子从未自愿。孩子本人只愿说在堡里挨过一次打,不愿回答是否替人传过话。
见习译员把三种陈述并排,不让家长任何一方替孩子说完。
军官问能否把这些人质家属组织起来攻堡。
妇人立即拒绝。
“弟弟还在里面,你先打,死的是谁?”
怨气可以让人提供线索,也可以让人更反对冒险。它不是一张自动归附的旗。
赵二虎让调查表再加一栏:所担心的后果。只问想要什么,不问害怕什么,同样会把立场写得过于顺滑。
一名男子说自己藏过逃亡人质,另一名却承认曾向俄堡告密,因为被扣者是仇家的儿子。若只写愿归附,所有互相冲突的选择都会被抹掉。
调查表改成四栏。
对贡额、对人质、对交易、对各堡与邻营。每个人只签自己说过的部分,不由头人替全营盖一个印。
火枪也被带来查验。
共有七支,式样不一。第一支有俄堡工匠的修补记号,主人说用二十张貂皮换来。第二支来自婚礼赠物,第三支是在雪地冲突中夺得。其余四支没人愿意说清。
军官指着七支枪道:“俄人已经武装全营。”
测绘员却摇头。
“物证只能证明枪流到这里。换、赠、夺都有,不能只凭枪形证明谁听谁指挥。”
他们给每支枪画下特征、修补痕和主人陈述,不把枪收走。猎户答应让他们记录,不等于同意大夏没收自己赖以冬猎的工具。
火药和弹丸也没有统一规格。
三支枪用的铅丸大小不同,一支枪膛已经严重磨损。所谓以枪换皮,并非每一次都换到能立即作战的好枪。有人用十几张上等貂皮换回一支常哑火的旧货,因此更恨堡中商人;也有人学会修枪后靠替邻营修补获利,不愿交易完全中断。
价格不能只写一个平均数。
书记把枪况、皮毛等级、交换时刻和经手人分开。猎户说的“二十张”里,有冬皮也有残皮,若不核等级,日后会把价格差全部误作勒索。
一名俄堡来过的商人承认自己做中间人,却拒绝说佣金。营中有人要当场扣住他,赵二虎只要求他在停留期间不得离开,等具体贡账与交易双方核对后再决定。
做过中间人是关系,不等于已经证明欺骗。
真正的险情来自一笔贡账。
旧通事把一个计量词译成“十张皮”。军官据此认定堡吏多征了四十张,怀疑营地头人私吞,立刻派传令兵去抓人。
第二名通事听完原音,脸色变了。
“也可能是十束。”
见习译员补充:“老妇比的是十户的份额,不一定是张数。”
三种解释会导向完全不同的短缺。
赵二虎问:“命令走了多久?”
“一刻钟。”
他当众摘下腰牌,交给最快的骑手。
“追回。若已经到营,先解人,不许用军威压着等我们改口。”
骑手在半路追上传令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