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步子即将踏错时,他总能不着痕迹地调整自己的节奏,用肩头轻轻一碰,或用眼神极快地一带。他的引领像风托住叶片,自然而熨帖。
他的双脚仿佛自带刻度,每一步都稳稳咬住鼓点,沉而扎实。那是一种从山野泥土里长出来的韵律,古老,鲜活,带着草木与季风的呼吸。
渐渐地,苏瑶放松下来。
她不再刻意去数拍子,不再盯着脚下。
她只是感受着音乐,感受着周围人欢腾的情绪,感受着风拂过脸颊的清凉,感受着阳光洒在身上的暖意。
她跟着大家一起踏,一起跳,一起转圈。靛蓝的衣摆随着动作扬起又落下,乌黑的发辫在肩头跳跃,脸上绽放出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灿烂明媚的笑容。
那笑容如此纯粹,如此明亮,像是将所有阴霾都驱散的阳光,像是积蓄了整个秋天的花朵在瞬间绽放。
陈旭偶尔侧过头,就能看见她的笑颜。
在旋转的人群中,在飞扬的尘土里,在震天的鼓乐声里,她的笑容清晰得像一幅剪影,印在他眼底。心跳,忽然就漏了一拍。脚下踏着的节拍,似乎也乱了一瞬。
他迅速移开目光,专注于脚下的步伐,可胸腔里某个地方,却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鼓胀,发烫,像要破土而出。
就在这时,舞圈随着节奏变换,开始加速旋转,并向外扩张。
人群变得更加拥挤,手臂与手臂摩擦,肩膀与肩膀碰撞。欢笑、呼喊、节奏强烈的音乐,混成一股炽热的洪流,将每个人裹挟其中,不由自主地随着大流涌动。
朱雪和刘蕾,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朱雪今天穿了一件极其显眼的“彝族盛装”——说是盛装,其实早已脱离了传统样式。
面料是昂贵的闪光缎,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亮光。裙摆极短,勉强盖住大腿,露出穿着黑色打底裤的纤细双腿。领口开得很低,袖口和裙边用机器绣着繁复到累赘的金线花纹,还缝上了密密麻麻的、假得刺眼的水钻。走动起来,叮当作响,像个移动的廉价首饰铺子。
这身打扮在朴素甚至带着补丁的校服和传统彝族服饰之间,显得格外突兀和扎眼。不少路过的同学投来异样或讥诮的目光,但朱雪浑然不觉,或者说,她刻意忽略了。
她高昂着头,像只骄傲的、羽毛过分鲜艳的孔雀,目光却如同粘腻的蛛丝,死死缠绕在不远处那对身影上。
从陈旭走向苏瑶,向她伸出手的那一刻起,朱雪脸上的假笑就僵住了。
她看见苏瑶脸上那抹羞涩的红晕,看见陈旭眼中罕见的温和,看见他们的手交握在一起。那画面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她眼底,刺得她生疼。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外来的、装模作样的苏瑶,能得到陈旭的另眼相看?能得到秦老师的偏爱?能和那些土包子打成一片,还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她朱雪才是青松乡最漂亮的女孩,她家有钱,她穿最时髦的衣服,她用最好的文具,她应该是所有人瞩目的焦点!陈旭那个穷鬼,凭什么对她不屑一顾,却对苏瑶那么……那么特别?
嫉妒的毒液在她心里沸腾、冒泡,腐蚀着她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