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也小口而认真地吃着。
苦荞的粗糙感很明显,甚至有点划嗓子,但崖蜜的甜是那么纯粹、那么浓郁、那么富有层次,恰到好处地包裹、中和、升华了那份粗粝,形成一种奇妙而令人难忘的、先苦后甜的滋味交响。
这滋味,像极了这片土地,像极了这里的生活与求学之路——有艰辛的苦涩,有跋涉的粗砺,但更深沉的,是来自山川自然的无私哺育,是亲人师长的殷切目光,是那穿透苦难、破土而出的、无比珍贵的希望之甜。
她抬头,目光掠过旁边的陈旭,他吃得很快,很专注,喉结滚动,侧脸在夕阳的金晖下,线条显得格外清晰而坚定,仿佛他吞下的,不仅仅是食物,更是一种无声的誓言和沛然的力量。
吉克伍达老师看着十二个孩子或快或慢、却都无比认真地吃着这特殊的“送行饭”,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容如同山菊花般舒展绽放。
他再次抱起心爱的月琴,手指抚过琴弦,苍凉而悠远、又带着无尽祝福与牵挂的调子,再次流淌出来,回响在洒满夕照的房间里,将他新编的、为孩子们送行的歌谣,一字一句,唱进每个人心里:
“哎——阿普的孙孙要出山啰,
背着苦荞甜蜜上路啰。
山外的路长又弯哎,
莫忘了阿玛的火塘暖。
山外的题深又难哎,
要记得阿达的骨头硬。
苦是根来甜是胆哎,
鹰崽飞再高,影子还落在山尖尖……”
古老的旋律在小小的会议室里回荡,混合着苦荞和崖蜜那质朴而浓郁的香气,混合着十二个少年人或急促或沉稳的呼吸声,也混合着窗外那轮即将沉入山峦的、温暖而慷慨的夕阳。
这一刻,传统与现代,离别与启程,土地的苦涩与智慧的甘甜,都在这琴声、歌声与咀嚼声中,交织、融合,深深地烙进了这十二个即将远行的、大山少年少女的生命记忆里。
出发那天清晨,寒意刺骨。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青松初中的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小群人。
学校租用的是一辆半旧的中巴车,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车灯划破黎明前的昏暗。带队的是李建强老师和另一位数学组的张老师。
除了陈旭、苏瑶、林浩、孙晓梅这四位初一参赛者,还有初二、初三各四位学生,一共十二人,将代表青松初中,奔赴县城的赛场。
王雅茹、阿果、王小依、张铁柱、罗超,还有班里其他几个要好的同学,都起了大早来送行。王小依眼圈有点红,拉着苏瑶的手,小声说:“瑶瑶姐,加油!你肯定行的!”
王雅茹则拍了拍苏瑶的肩膀,递给她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煮熟的鸡蛋和几块糖:“路上吃。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张铁柱、阿果和罗超围在陈旭身边,嘴巴动了动,想说的话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嘿嘿的笑声,手掌用力地拍在他的胳膊上,捶在他的肩上。
铁柱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得方正正的小包裹,也不解释,直接塞进了陈旭背包的侧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