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对上许因那双红得快要滴血的眼睛,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恨意、委屈、还有那快要撑不住的绝望,到了嘴边的怒骂,瞬间就堵在了喉咙里。
怒火褪去,剩下的只有铺天盖地的心虚,和深入骨髓的无力。
他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过来人的痛与劝:“恶的根源根深蒂固,盘根错节了这么多年,你又能拔掉几根?许因,你不是孤家寡人,你也有家人,有爱人,有并肩作战的朋友,你已经失去了一个海棠,你又能失去几个?你还能失去几个?”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扎进了许因最软的软肋。
她的身子微微一颤,眼底的戾气瞬间散了大半,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她想起了家人,想起了始终站在她身后的夏果,想起了贾谜、田蜜、陈左陈右他们,想起了十年前,倒在黑暗里的海棠。
许因抬起头,红血丝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她的眼角,连眼白都染成了淡红色。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欢喜,全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执念,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又重得砸在人心上:“杨局,我不愿意再说什么宏伟志愿了,也不想再谈什么除暴安良,我只想弥补我的遗憾,我只想知道一个人的生死,只想把杀害她的凶手绳之以法,这过分吗?”
杨建斌看着她,喉咙堵得发慌。
他知道,这不半分过分。
一个警察,想给牺牲的战友一个交代,想查清一桩悬了十年的命案,天经地义,半分都不过分。
可这背后牵扯的东西太多,太沉,太脏。
阳泽企业,陈氏家族,还有上面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动一根,就会扯出全身的雷。
他护了许因这么多年,实在不想看着她往这条绝路上冲,最后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他最终还是没有松口,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只是重新转过身,手按在门把上,拧开了门锁,声音沉得厉害,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陈峰自首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那些亡命之徒不会善罢甘休,你现在也在他们的视线里,这几天你就在局里待着,哪里都不许去,外面的事,我来处理。”
话音落下,他拉开门,迈步走了出去。
就在房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刻,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突然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叮——”
是一把黄铜钥匙,掉在了光洁的地板上,滚了两圈,最终停在了许因的脚边。钥匙柄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市局装备部,物证库03号。
门彻底关上了,外面传来杨建斌渐渐走远的脚步声,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半句解释。
许因垂着眸,目光落在脚边的那把钥匙上,久久没有动。
清晨的天光透过百叶窗,落在钥匙上,反射出一点细碎的暖光。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钥匙冰凉的金属外壳,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她知道,杨建斌这是在告诉她。
明面上的路,他封死了,是为了护她。
可暗地里的路,他给她留了。
这把钥匙,是他能给的,最大的底气,也是最后的纵容。
清晨的市局大楼还浸在朦胧的天光里,离上班时间还有近一个小时,走廊里静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连保洁阿姨都还没到岗。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许因走了出来。
她一夜没合眼,身上的警服还带着昨夜的褶皱,眼底的乌青依旧浓重,只是原本涣散的眼神已经重新凝了起来,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杨建斌留下的黄铜钥匙,指腹磨得钥匙柄发烫。
她本想趁着没人,悄悄去物证库翻查十年前夜莺案封存的物证,独自走完这条险路,却没料到,门刚推开,抬眼就撞进了一片亮着暖光的办公区。
原本属于刑侦支队的大办公区里,所有人都在。
陈左和陈右并肩靠在办公桌边,身上的执勤服连领口都没松过,显然一夜没换过衣服,桌角的烟灰缸堆得满满当当。
田蜜趴在电脑前,屏幕还亮着市局定位系统的后台界面,听见门响立刻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和她如出一辙。
金渝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是林峰的伤情鉴定和十年前夜莺案受害者的尸检报告,指尖还夹着一支钢笔。
贾谜坐在最外侧的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笔录本,看见她出来的瞬间,立刻站起了身。
而站在最前面的,是夏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