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再过些日子再回去是吗?”
“不回去,我回不去了。”
“你现在在做什么,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应该怎么离开一个人。我不知道应该怎么离开一个为我付出那么多的女人和一个眼巴巴看着我叫我爹的孩子。”
“你离开我吧。”
“我离不开你。在见到你之前,我从来没有相信自己能真正地报仇,更没想过能够成为天下第一。是你让我相信了自己,是你告诉我,我可以。”
“你和我在一起,就只是为了报仇,为了做天下第一吗?”
“不是,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每天如此。反复地争吵,她不知道有没有结果。她只知道,她离不开周小铁。
她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忘掉那个雪夜。她和周小铁像以前一样,来到有凤来仪客栈,像初次**一样忘情云雨。她和周小铁像是共同埋下一个秘密,然后骗自己,骗对方,以为只要假装忘记,就永远只是一个秘密。
对于他们俩要做的事情,他们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着急,但内心深处,却好像害怕那一天的来临。他们无数次幻想,在天冷会上,周小铁砍断所有对手的兵刃,成为天下第一。大王和万喜年走到他的面前,为他颁赏。那将是他此生中唯一带刀站在仇人眼前的时刻,他抽出刀,砍掉二人的脑袋。而那一刻过后,鱼南国和屠熊会要做的事情已和他们无关。
他们从来不敢问对方,这是不是一个幻想?周小铁的刀是否真的能在无数国家的利刃中披荆斩棘,直至问鼎?他和初九是否可以在此之后双双全身而退?如果这些真的只是一个幻想,怎么办?
而对于周小铁来说,需要面对的还不止这些。
当初九躺在他的胳膊上沉沉睡去时,他却睁大眼睛,看着窗外,不能入梦。
他想起他十岁时从爷爷的棺材中爬出的时刻,想起他在边城流落街头寻找父亲的每一天,想起他的父亲周阿铁和他在山谷里相依为命的那几年,想起父亲把刀插入自己胸膛的除夕夜。
他想起决意报仇时的冲动,在想象中,他持刀一路来到都城,走进帅府,直到万喜年的面前,只说一句我叫周小铁,我为我爹娘报仇。”说完,把刀插入万喜年的胸膛,就像他多次把刀插进嗷嗷待宰的猪身上一样。
现在想来,那时的他是多么简单。他只想把刀插进去,甚至没想过拔出刀之后会怎么样。
到了都城,一切和他想象的都不一样。时至今日,他只在那个除夕转瞬即逝的烟花中远远看见过仇人的身影。
他明白,所有的想象只是自己在骗自己。为了继续骗下去,他不得不去骗所有的人。
他骗谢小扇,他说他抛妻弃子流落都城,是为了得到他其实根本不在乎的天下第一,是为了挣到更多他根本就不在乎的银子,然后把他们接来,更好地尽到一个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他骗初九,当他在屠熊会的刀下救了初九的时候,他只是想通过她见到万喜年。当他喜欢上这个姑娘的时候,却没有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告诉她,他早已有了家。
而他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还是他什么都不想要?
此刻,千里之外的谢小扇可能刚刚睡去,黑狗突然醒来,没有缘由地哭泣。
此刻,初九正躺在他的身旁,带笑的脸,像窗外的月亮一样又白又亮。
他忘了自己是谁,来自哪里,要做什么。
他突然悲伤地意识到,这一生都将只是一个骗局,一个笑话,一场噩梦,或者根本就是另一个自己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