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雪下到午时末也没有停的意思。永和里丁府的庭院被雪填得平平整整,檐角垂下的冰凌密密地挂了一排,被午后穿过云隙的光一照,折出细细碎碎的光来。正堂的地上铺着一领崭新的毡毯,炭盆里的兽炭烧得正旺,暖意将屋里的寒气一点点逼退到墙角去。一个裹着厚棉襁褓的男婴正趴在毡毯上,两只胖乎乎的手撑着地面,脑袋摇摇晃晃地抬起来,又栽下去,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咿呀声。丁绾盘腿坐在他身侧的矮榻上,膝上摊着一卷账册,可她的目光只在那墨字上停了一瞬,便又落回那个小人儿身上去了。看他使着全身的力气想要坐起来,两条小腿在毡毯上蹬来蹬去,撑地的两只小胳膊颤颤巍巍地抖着,却怎么也稳不住重心。她便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拢在他背后,不让他栽得太重,掌心隔着厚厚的棉袄能觉出他那小小的脊背在使劲,绷得紧紧的,像一只正在努力破壳的雏鸟。“喔——”那男婴猛地使了一把力,竟真的撑着地面坐直了一息,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丁绾,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圆,发出一声又短又脆的欢呼,像是在邀功。丁绾的嘴角一下子便弯了起来,弯下腰用额头轻轻抵了抵他的额头,鼻尖蹭过他软乎乎的面颊:“嗯,娘看见了,阿狸今日真厉害。”那男婴被她这一蹭,立刻咧开嘴笑起来,露出下面两粒才冒头的乳牙。他笑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够自己的脚,试图把一只裹在厚棉袜里的脚丫往嘴里塞,身子一歪便又栽倒在毡毯上,倒也不哭,只是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像是要够那只悬在头顶的木铃铛。丁绾伸手从旁边的小几上取下那只木铃铛来,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铃铛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响声。那小儿的目光立刻就被吸引了,两只小胳膊高高地举起来,掌心朝上,一开一合地招着,嘴里发出一连串急切的咿呀声。丁绾便将铃铛放低了些,让他的小指尖刚好能碰着铃铛下缘垂着的那缕红穗子。他的手立刻攥住了那穗子,攥得紧紧的,往自己这边拽,拽了两下没拽动,便抬起头来看她,乌黑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困惑和不满,嘴巴扁了扁,像是要哭。丁绾赶紧松了手,让他把铃铛整个拽了过去。阿狸得了铃铛,立刻将之塞进嘴里,用那两粒才冒头的乳牙啃着木铃铛的边缘,啃得口水直流,面颊上那点小小的不满也烟消云散了。丁绾低头看他,伸手替他把嘴角淌下来的口水擦了,又从旁边的小几上取过一块叠好的细棉帕子垫在他下巴底下。丁延坐在炭盆另一侧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卷刚从外州送来的货单,将这一幕都看在眼里,待那男婴安静下来,才开口道:“绾儿,各地的铺面,情形都不太好。东豫州那边,毛刺史虽然已还镇许昌,可颍川、汝南一带的乱兵成群,见铺就抢。咱们在陈郡的那家瓷器铺,前夜被一伙人砸了门,存了大半年的货搬了个空,守店的伙计被打伤了五个,现在还在医馆躺着。南兖州更糟,睢阳、谯郡之间到处都是散兵游勇,商队根本不敢走那条道。老夫前几日派去钜鹿的押货队伍,走到半路便折回来了,说在汲郡一带遇着几股乱兵拦路,幸亏赶车的冯伯机警,赶在那些人封道之前抢进了官驿,不然连人带货都要折在那里。”他顿了顿,又翻了一页手中的货单:“青州、冀州、兖州那边的消息也差不多,说是好些大铺子都关了门。鲍俭从矩鹿郡来信,说那边的丁鲍商行分号也被洗了一回,但所幸得贾太守照拂,损失倒不算太大,可伙计们吓得连夜跑了大半,如今只剩几个老账房守着空屋子。幽州那边就更不必提了,苻洛的旧部已经开始在蓟县一带活动,连安同的人都缩回了漠南,说今年冬天不放货了,等来年开春看情势再说。”他将货单搁在膝上,抬头看着丁绾,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忧虑:“这般下去,商行怕是要撑不住。好些分号已经贴了告示,说年后再开,可谁都知道,年后是什么光景,谁也说不准。”丁绾静静听完,手上仍拢着阿狸,见他又要翻身去够脚丫,便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躺好。阿狸倒也不闹,只是歪着头啃着铃铛,偶尔发出一声含混的咿呀。丁绾低头看了儿子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抬起来,目光落在丁延面上:“并州那边呢?”丁延叹了口气:“安同的人回信说,太原到河内的官道已经不太平了。上个月有两队商贩在榆社一带被劫,人跑回来了,货全没了。山里的驿路就更不必提,沿途的村寨空了大半,想雇人护送都寻不着肯接活的。”丁绾略一思忖,便当机立断:“叔父,各州那些在外头的分号,凡是不在县城里的铺子,都把库里的货尽快搬进城里,宁可折些价出手,也别留在外头等人来抢。城里的铺子能关就关,留一两个可靠的人守着就行,其余的都撤回洛阳来。东豫州那边若是路不好走,就先往兖州方向撤,那边乱得晚些,道路还没完全断绝。”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丁延应着,又问:“撤回来的人手少说也有千把人,怎么安置?商行在洛阳的宅子倒还空着几个,可若是几十处分号的人都涌回来,只怕不够住。”“先挤一挤,住不下就去城南租院子。这个时候兵荒马乱的,房主巴不得有人租,不会在价上计较。你跟福伯说一声,让他这几日去城南找找有没有合适的空宅,不拘大小,能住人就行。”丁延点了点头,正要起身,丁绾又开了口,目光还落在阿狸已经渐渐耷拉下来的眼皮上:“和安郎君的那笔生意,进展如何了?”丁延重新落座,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好的帛信递过来:“三日前到的,马队已经过了轵关进了河内,约莫有九百五十来匹,路上冻死了几十匹,剩下的都还好。领队的是安同手下一个老粟特人,官话说得利索,说是这一路遇到了三拨散兵,都被他们用买路钱打发过去了。估摸着不出三日,就能到达洛阳了。”丁绾接过帛信,展开看了一遍。而后她放下帛书,又低头看了看膝上的儿子。阿狸已经有些困了,小脑袋一歪一歪的,眼睛半睁半闭,小手还攥着她一根手指不放。她轻轻晃了晃那只被攥住的手,语气淡淡的,似是自言自语:“九百五十匹,够他补充一阵的了。”丁延听着这话,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没有追问那个“他”是谁。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凡是牵扯到王曜的事,丁绾从来不多说,他也识趣地从来不问。就在这时,廊下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堂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股冷风卷着雪沫子涌了进来。丁珩站在门槛后面,肩上落了厚厚一层雪,靴尖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两团深色的水痕。他先看了一眼毡毯上那个已经半阖上眼睛的小外甥,又看向丁绾,语声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阿姐,王府君醒了!”丁绾抱着阿狸,倏忽站起身来:“什么时候的事?”“约莫一个时辰前。他府上的人说,张贵人和舞阳公主过去探望,平原公也跟着一道去的,这会儿怕是才散。”丁绾渐渐冷静下来,她抱着儿子踱了几步,然后回首看向丁珩:“他刚醒,府上想必正忙乱着。张贵人她们又刚走,他病后精力有限,咱们这时过去反倒添扰。倒是那批马——“她转向丁延:“劳叔父再往河内催一催,让他们加紧赶路。等他身子再好些,马也到了,我带着马过去,比空着手去探病体面些。”丁延拱了拱手:“我这就去办。”然后便退了出去。丁珩站在门边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已经睡着的阿狸,叹了口气,便也悄悄退到廊下,替她掩上了门。二人走后,堂中又恢复了方才的宁静。丁绾独自坐了一会儿,膝边的小儿睡得沉沉的,小拳头搁在耳侧,掌心朝上,像一朵刚刚舒展开来的小荷。她弯腰把那块已经滑落了一半的细棉帕子重新拉好,盖住他的下巴,指尖在他软软的面颊上轻轻蹭了一下。“阿狸。”她低低唤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窗外的雪:“等时机成熟了,娘就带你去见爹爹。”郡府后院正堂,炭火燃了大半个时辰,已经暗下去几分。王曜坐在案前,案上已堆放好这几日郡府各曹送来的牒文,厚厚一摞,粗麻绳捆的,有些封口的蜡已经崩了,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墨字。他伸手解开最上面那卷的绳结,展开竹简,目光扫过那些关于粮草调拨和溃兵安置的记录。才看了几行,额角就开始隐隐发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太阳穴里头一下一下地跳。他揉了揉眉心,又低头去看第二卷,手指按在竹简边缘,指腹压着那些细密的刻痕,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挪。蘅娘端着铜盆从廊下走进来,盆中的热水还在冒着白气。她将铜盆搁在案角的木架上,拧了一条热布巾递过来,见王曜没有接,只是低着头在看那份牒文,便没有出声,只将布巾轻轻搁在案角。她站在案侧,手里攥着另一条干布巾,看着王曜那张仍带着病容的脸在烛火下显得愈发清减,不禁心忧如焚。过了一会儿后,她终于开口:“府君,你才退了热,这些公文又不急在这一两日。先歇一歇罢,明日再看也是一样的。”王曜没有抬头,只伸手指了指案角那摞牒文最下面几卷:“这些是伤兵营报上来的缺额清单,方才尹主簿走的时候说,棉衣和药材都撑不了几日了。若等到明日再处置,便又要晚一天。”他说话时语速比平日慢了些,像是每说几个字都要在喉间多停一瞬,可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已经又解开了第二卷的绳结。蘅娘没有再劝,只是站在原处,手指将那条干布巾绞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绞。,!她看着他微微弓着的背,看着他眼窝下那层在烛火中格外分明的暗影,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的。她连忙低下头,用袖口去按眼角,可那动作太急,袖口的布料蹭在脸上,反而将那层薄薄的水气蹭得更明显了些。王曜听见异响,抬起头来,正看见蘅娘侧过脸去,一只手还攥着那条干布巾,另一只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他怔了一瞬,搁下竹简站起身来:“怎么了?”蘅娘摇了摇头,将那口涌上来的酸涩咽回喉咙里,声音却还是带了一点发紧的尾音:“没什么,就是……府君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蘅娘看着心里难受。你才从鬼门关回来,那些公文就是堆成山,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去填啊。”王曜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攥着布巾的手指紧了又松,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软。他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攥着的布巾抽出来搁在案角,然后用指腹轻轻替她拭去眼角那一点没来得及藏住的水痕。那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片落在袖口的雪沫,可他的手停在她颊边的时候,分明感受到她微微颤了一下。“好了,我不看了,莫要哭。”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种只有在蘅娘面前才会露出的、近乎哄劝的软和。“你去歇着罢,刚才服侍了我们大半日,也累了。”他说着,收回手,将那卷已经展开的竹简合拢搁回案上,又将其余的牒文拢到一处,推到案角。蘅娘站在那里,被他方才那个动作弄得有些脸红,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低着头应了一声:“那奴婢去灶间看看汤,给您热一碗来。”她说着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停了一瞬,像是要把什么还没平复的东西重新按回原处,然后才掀帘出去了。王曜在案前站了一会儿,伸手又将那卷竹简拿起,放在手里掂了掂,最终还是搁了回去。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雪沫灌进来,将满室的暖意冲散了一些。远处前院值房的灯还亮着,几个吏员的影子在窗纸上晃动。就在这时,廊下传来脚步声,一个差役靴子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地响,走到月洞门边便停住了,隔着半道帘子禀道:“府君,吕郎君和柳行首来了,已过了前院值房,正往内院来。”:()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