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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 顾长清被写进死人册提刑司还能信谁(第1页)

北河冰面覆着薄雪。二十余匹马沿河岸疾驰。马蹄绕开河心颜色较深的冰层,贴着冻土向东北推进。风裹着冰碴灌进衣领。赵刚伏在马背上,双臂抱住马颈,半张脸埋进貂皮领口。“顾大人,下官回京后,一定辞官!”顾长清拢着银灰大氅,身下马匹跑得平稳。“你上个月也辞过。”“这回算数!”“奏疏写过几封?”赵刚张嘴吸进一口寒风,低头咳了半晌。“一封没写。”“那便留着口水赶路。”赵刚闭上嘴,抱马颈的胳膊又紧了些。前方河道折向东面,岸边倒伏着一棵枯树。裸露的树根上多出三道横口,下方压着一道斜痕。冷锋留下的追踪记号。柳如是勒马靠近。积雪下还埋着几缕削落的树皮,断口向东北,指明追踪方向。“三辆车,已经弃轮换橇。”顾长清扫过树根。“斜口刻得深,冷锋离开时带着人追上去了。按约定,二里留一次痕迹,超过三里没有新记号,他会放鹰哨。”柳如是看向河道前方。“官道与冰河将在五里后分开。对方选在那里换马,便能让追兵分头。”“也可能等着我们分头。”顾长清抬手压低队伍速度。六名提刑司校尉散开,前后各留两人,另外两人沿河岸检查灌木与雪坡。冷锋已经先行,顾长清仍让人查了一遍两侧。越接近敌人留下的路线,越不能把性命交给运气。河湾处堆着拆开的车厢木板。包轮铁皮散在冰上,几枚铁钉滚进冻泥,旁边还留着麻绳与碎草。冰橇斜插在雪窝里,底板拖出两道长沟。柳如是翻身落地,以靴尖拨开一团冻泥。马粪陷在薄雪下,内部仍带热气。“离开不到半个时辰。”李青从河湾背风处捡起一块奶皮。他捏开外层冰壳,奶皮底面沾着麦壳和煤灰。“西门那批奶皮。这辆车绕北河折回来了。”顾长清蹲到蹄印旁,用一根细竹签挑开雪粒。八匹马在这里停留过。靠近木板的六行蹄印宽窄接近,铁钉间距也相同,左前蹄外侧均有磨平痕迹。它们长期走石板路,出自同一处马厩。另外两行蹄印窄了半寸。其中一匹右后蹄少了一枚铁钉,蹄铁落下时,外沿会缺出半个月牙。另一匹蹄印较深,前蹄下压,说明马背上另负着人或箱子。顾长清站起身。“六匹上官道,两匹留在冰面。”李青拔刀挑开官道入口的积雪。六行蹄印踩得深,车上挂过铜铃,碎绳里还夹着提刑司旗面的黄线。对方把仪仗摆得齐全,沿途生怕无人看见。柳如是向下游走出数十步。河面薄雪下压着两行浅痕,一行缺了月牙口,另一行每隔十余步便会下陷。“骑马的人有两个。负重那匹走得慢。”赵刚滚鞍落地,靴底刚碰上冰面,双腿便向两侧滑开。他挥着胳膊扑进岸边雪坑。“又分路?”一名校尉将他从雪里拽出。赵刚扶正官帽,拍了几下官袍,见众人都没笑,只好自己干笑两声。“下官的意思是,他们逼咱们分兵,路上肯定备了东西。”“官道六匹马,旗号齐,适合替假顾长清留下过关人证。”顾长清望着那六行蹄印。“逃命的人带上全套排场,只会拖慢脚程。那一队是诱饵。”李青收刀入鞘。“诱饵也得有人咬住。若放任他们走完沿途驿站,假文书便多出一串人证。”顾长清看了他一眼。李青向来话少。遇上该做的事,他从不往后站。“你带十人走官道,不许追进密林,不许离开道路两侧弓弩射程。每二里留痕,遇到伏击先退,不抢人。”“明白。”“日出前在黑河卫旧路石桥会合。届时若没有我的信号,沿来路退回卢龙。”李青点头,挑出十名校尉。柳如是取下一只铜哨递给他。“长哨示警,短哨报位。听见连着三声,不论看见谁,都别跟。”李青接过铜哨,揣入怀中。“追到冒牌货,留活口?”顾长清问:“留几成?”“能喘气开口便够。”“依你。”李青拨转马头,十名校尉跟着冲上官道。马蹄声渐远,黄土与雪沫混在一处。顾长清没有立刻动身。他看着官道入口留下的蹄印,弯腰捡起一枚折断的铜铃。铃舌被棉花塞住,外头却故意绑了三根松动铁片。马跑起来,铁片互撞,隔着树林也能听见动静。“对方想把人引进林子。”柳如是把铜铃接过去。“李青知道。”“知道诱饵在哪里,未必知道伏弩藏在哪里。”,!顾长清叫来一名校尉。“你沿官道跟出二里,不入树林。若见李青离开路面,吹鹰哨提醒。吹完便回来。”校尉领命离队。顾长清这才带着柳如是、苏慕白、赵刚和余下人马踏上冰河。蹄铁上提前缠了麻布,落在冰面只留下低沉的闷响。众人沿着右岸推进,避开河心积雪较厚处。积雪能够遮住裂纹,越白的地方越不能踩。五里外,蹄印停在一座半塌的河神庙前。庙门歪斜,门板被风推开半寸,又撞回门框。木轴反复摩擦,门槛旁积着被震落的木屑。庙前枯树拴着一匹马。马鞍仍在,鞍袋被取走。马鼻上套着布罩,防止它嘶鸣。另一匹马的蹄印绕过后墙,向北去了。冷锋伏在石阶侧面,肩头落满雪。他手中捏着半截染血布条,布料来自卢龙戍军棉衣。“里面有人。”“几人?”柳如是问。“正门进去两个,后墙翻入三个。梁上还有一个,进庙后没落地。”冷锋抬眼看向屋檐。“梁上垂着细绳。他从侧窗借绳上去,鞋底没沾庙里的炉灰。”赵刚交叠双腿,贴着墙根向后挪了半步。“梁上都有人住了,这案子已经出了五城兵马司的职权。下官先回避。”柳如是转过脸。“该归哪个衙门?”“钦天监。”柳如是扫了他一眼。赵刚抿住嘴,自己站回校尉中间。庙内传来木鱼敲击。敲击节奏不稳。每次木鱼响过,东南角屋瓦便会落下一滴雪水。顾长清抬头。庙顶覆着积雪,只有东南角露出几块干瓦。积雪从瓦下融开,沿屋檐结成短小冰棱。炉火就生在那一角。木鱼声用于遮掩搬动火盆和木箱的动静。“东南角有炉子。”顾长清看向墙边隆起的布影。“箱子紧挨着炉火。他们在等我们进去,再烧公文。”冷锋抽出绣春刀。“后墙还有暗门,出去便是北河。属下守后窗。”“暗门留人看着,别全进庙。”顾长清取下自己的银灰大氅,交给一名身量相近的校尉。校尉披上大氅,戴好兜帽,退到风雪中的马旁。若庙里有人等着射顾长清,先看到的会是河边那道银灰身影。赵刚瞧了两眼,默默把自己鲜亮的貂皮氅脱下,翻过来露出灰扑扑的内衬。柳如是握住剑柄。“我进正门。冷锋守后窗。梁上那个人归我。”赵刚抬起手。众人一齐看向他。他把手塞回袖中。“下官想说,梁上那个也可以交给冷总旗。”柳如是走上石阶。鞋底尚未踩上门槛,她停了下来。门缝下横着一根细线,线尾没入门内,另一头拴在香案腿上。只要踹门,香案便会被扯动。顾长清从后面看了一眼。“香案底下有弩。”柳如是用剑鞘挑起细线,将它绕在门外石狮座上。冷锋从侧边递来一块碎砖。她压住线,把门推开一道窄缝。门后的机括轻响。三支弩箭穿过门板预留的孔洞,钉入对面土墙。箭头离那名披银灰大氅的校尉还有两丈。赵刚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幸好下官的衣裳不够像顾大人。”柳如是抬脚踹开庙门。香案前跪坐着一个身穿提刑司官服的男人。背影、发冠、银灰官袍,均照着顾长清装扮。衣摆铺在蒲团周围,木鱼摆在膝前。男人没有回头,手腕落下,木鱼又响了一次。“顾大人比我算的早了半炷香。”柳如是站在门口。风涌进破庙,吹起她绯红裙摆,炉火朝神像方向偏去。“转身。”男人背脊挺直,仍旧跪坐。“柳姑娘辨人,先看骨相,再看耳形、颈部与步态。我若转过去,破绽全送到你眼前。”“省去辨认也好。”软剑出鞘,贴着地板划过。蒲团从中裂开,银灰官袍下摆被削去一截。袍底没有双腿,塞着两根用于撑形的木条。男人早已半蹲在香案后方。衣摆断开的同一刻,他撑住案沿,向右侧棂窗扑去。房梁上的黑衣人松开绳扣。倒刺麻网从梁间落下,罩住柳如是头顶,也封住门口退路。网边挂着数枚铁坠,砸在地板上,木板当即凹下几处。柳如是退开半步,软剑卷住网结向侧边带开。麻网擦过她的发饰,斜挂在供桌上。铁坠带翻香炉,炉灰铺开一地。梁上黑衣人随网而下,双刀交错,封住柳如是肩颈两侧。后窗木板被撞开。冷锋穿过破损窗格,一脚踏上供桌边沿。供桌向前倾倒,桌角撞中黑衣人膝窝。黑衣人落地失衡,双刀贴着地板扫向柳如是脚踝。,!柳如是踩住他的手腕,软剑绕过刀柄,贴上侧颈。“再动,头留在庙里。”黑衣人手腕转动,袖中又滑出一枚短钉。柳如是剑鞘落下,砸中他肘侧。短钉落进炉灰。冷锋从腰后抽出麻绳,将黑衣人双臂反绑。他没有问话,只把人拖到门柱旁,绳结绕柱两圈。东南角炉子被人踹倒。躲在神像后的两名随从抱起火油罐,将油泼向墙边木箱。火苗沿朽木地板蔓延,先舔上箱底垫着的干草。苏慕白抓起门旁旧草席,将积雪与冻泥裹在里面,压向火油流过的位置。火油被湿草席截断,只剩箱边还有火苗。赵刚抱来半桶雪水。他冲得太急,靴底踩上炉灰,身体向前一晃,手中的水全泼了出去。大半桶落在苏慕白后背,余下的水越过肩头,浇中木箱边沿。苏慕白跪在湿草席上,头发往下淌着水。“赵大人。”赵刚抱着空桶。“苏修撰,箱子边上的火灭了。”“你泼中的是我。”“人也得救。”苏慕白抹去脸上的水,额角压了压。“回京以后,我替你写辞官奏疏。”“万万不可。辞官是下官随口说的。”两名纵火随从已经向神像后退。一人从怀中取出蜡丸,刚送到嘴边,赵刚抡起空木桶砸在他脸上。桶沿卡住那人脑袋,蜡丸掉在地上。赵刚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用膝盖顶住木桶。“别动!本官今日受够了,再添人命,回京连辞官都不安稳!”另一人转身钻向神像暗门。守在外面的两名校尉从门后探入长枪,将他逼回庙中。冷锋越过翻倒的火炉,追向翻窗的银灰官袍男人。男人抬手甩出短刃。冷锋偏头,刀锋擦过脸侧,割开一道伤口。血顺着下颌落在衣领。他没有停步,贴近对方怀中,以肩头撞上胸口。两人撞破残墙,滚下石阶。男人抓起混着碎冰的雪泥,扬向冷锋面门,撑地起身。冷锋闭上左眼,长刀连鞘扫中他膝后。男人跪倒,面部磕上青石沿。贴在耳后的鱼胶受撞击开裂,面具从耳根卷起一角。冷锋按住他的后颈,抓住面具边缘向下撕开。鱼胶拉出细长黏线。面具下面是个陌生青年。右脸留着大片烫伤,门牙缺了一角,耳廓也与顾长清相差很远。冷锋看清他的脸。“你连顾平都算不上。”青年吐出嘴里的泥血。“顾平本来就是一层壳。谁穿上,谁就是顾平。”冷锋把他的双手扣到背后,以膝盖压住腰侧。青年仍在笑。“抓我有什么用?今日我是顾平,明日还有别人。你们查一张脸,我们便换一张。”“脸能换,骨头换不了。”顾长清掸去衣摆上的雪,跨进庙门。他没有去看青年,先走向墙边木箱。箱盖经过火烤,边角已经发黑。上面几层公文被烧穿,底部因箱板受潮,纸张仍保留大半。苏慕白将湿草席拖开,拿木板压住余火。顾长清戴上薄皮手套,用铜夹拨去纸灰,取出十余份尸格。每一份都写着卢龙冻死军户的姓名。验尸处盖着顾平私印,旁边又加盖卢龙军驿、黑河卫军户所与铁岭递铺验讫戳。这些军户已经在官册中死过一次。尸体却未必属于他们。最底下压着一份单独封存的格目。封口使用三层泥,最外一层留有提刑司旧印纹路。顾长清展开纸页。死者姓名,顾长清。籍贯、年岁、官阶均与他本人相符。死亡时辰写在今夜子时,死因一栏已经填好,称他追查官驿旧案时坠入北河,尸体经水流冲撞,面目难辨。验尸人仍是顾平。苏慕白站在他身侧,湿透的衣袖还在滴水。“这份与卢龙搜出的报丧公文互相印证。”“报丧公文先入京,替命尸格留在辽东。”顾长清抬起格目,让石阶下的青年看清印章。“你穿我的官服经过关卡,替冒牌货留下人证。子时一过,尸格录入辽东官档,我的活籍便会被注销。”青年靠着石阶,嘴角裂开。“官册判你死,你就活不成。”“活人会走路,也会开口。”“说给谁听?”青年抬起下巴,烫伤牵动右脸。“辽东都司、地方巡检、各路驿卒只认文书和官印。你拿着京城铜牌闯进铁岭,当地官府会把你当成冒名流寇。”“到时堂都不用过,城门口就能砍下你的头。”赵刚从他身边走过,抬脚踢开那件银灰官袍。“你这话也就吓唬外地人。顾大人若在城门口少根头发,锦衣卫能把辽东都司的门拆了。”青年看向他。“可沈十六远在沙州。你们的兵符到不了辽东。”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赵刚脚步停住。顾长清没有接话。青年所言并非全无道理。铁岭驿既敢截提刑司公文,便说明辽东官驿、军户所和部分守军已经被渗透。假顾长清沿路留下关防记录,真人再到铁岭时,官册上的身份将成为第一把刀。顾长清蹲下,拆开木箱夹层。两块关防木牌落入掌中。一块刻着铁岭,边缘残留黑色封泥。另一块刻着黑河卫,背面沾有尚未洗净的朱砂。“有铁岭和黑河卫的关防牌,说明庙中这批人负责两地转运。”顾长清将尸格交给苏慕白。“封箱。纸张逐页编号,按烧损程度分装。关防牌另封,炉灰与火油也带走。”苏慕白取出油纸和封条。“这个青年呢?”“押回卢龙,与孙把总分开。别让他见庙里另外几人。”青年脸上的笑意退去几分。顾长清走到他面前。“顾平是一层共用的壳。你负责穿官服过关,留下顾长清尚在辽东的人证。三公子则要借另一个人的籍。”“他眼下借了谁的身份?”青年闭紧嘴,视线移向炉灰。冷锋开始搜身。他从青年腰带后取下一只皮囊。皮囊倒扣在雪地,木梳、鱼胶、调肤药泥和蜡块滚了出来。其中还夹着一颗刚拔下的后槽牙。牙根连着血肉,根部残留黑红药蜡。齿冠磨损较深,靠内侧有两个细孔,孔中还粘着极细的金线。顾长清戴好手套,用铜镊夹起牙齿,放到灯下。“郭石头缺牙?”苏慕白翻开随身册子,找到郭槐临死前留下的供词。“只记了十二岁左胫骨折损,右腰有马蹄旧伤。没有缺牙记录。”“这颗牙属于年过三十的男子。牙面长期咀嚼硬粮,牙根曾经发炎,内侧以金线固定过。”顾长清用小刀刮下药蜡,放入纸包。“拔牙前涂过止血药。人应当还活着,且就在附近。”青年肩头抖了一下,很快稳住身体。柳如是站到他身后,软剑贴上侧颈。“你认识牙齿的主人。”青年眼皮跳动,牙关随即合拢,舌头往右侧后槽牙处顶去。柳如是扣住他的下颌,向侧面推开。关节脱位,青年嘴角流下血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低声。冷锋用木片撑开他的嘴,逐颗检查牙缝。右侧第二颗后槽牙被掏空,里面塞着黑蜡。蜡丸外裹羊肠薄膜,只要咬破,药液便会流入口中。冷锋取出黑蜡,放进证物盒。柳如是松开青年下颌。“命比主子交代的事轻。看来顾平这层壳,用完就该埋了。”青年垂着头,汗沿鬓角滚进衣领。顾长清没有继续逼问。他走到炉灰旁,用枯枝翻动灰烬。里面埋着未烧净的羊毛内衬、半片熟皮甲和一枚黑铜纽扣。纽扣凹槽还能辨出半个“卢”字。“卢龙戍军的冬衣。”他夹起羊毛内衬。布边存在撕扯痕迹,没有经剪刀裁断。衣料上沾着少量干血,血迹集中在领口与后脑位置。“衣服从活人身上剥下,主人脑后受过击打。”冷锋起身走向神像。神像底座边缘有两道新鲜划痕。他以刀鞘敲了敲,后方传来空响。冷锋抬脚踹开暗门。耳房只有一张矮榻,墙角堆着干草。地上躺着一个只穿里衣的老卒,后脑鼓起青紫肿块,手脚均被麻绳捆住。嘴里塞着一团破布,鼻下还留有干涸血迹。冷锋割开绳索,取出破布。老卒咳了几声,手掌抓住身边校尉的小腿。“水门。”“水门出事了。”:()大虞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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