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北侧的枯树林背风处,提刑司的校尉们麻利地支起了两顶行军帐篷。炭火盆烧得旺,里头的木炭劈啪作响,但还是挡不住这辽东清晨透骨的寒气。李青光着膀子坐在火盆边,左半边身子全被冷汗浸透了。皮肉翻卷着,隐隐能看见骨头茬子。柳如是手里拿着把在火上燎过的薄刀。她眉眼间全是冷肃。“李捕头,这荒郊野岭没麻沸散。你要是扛不住,就咬着点什么。”“柳姑娘只管动手,我李青还没那么娇贵。”李青嘴里咬着一块折叠的厚牛皮带子。薄刀切开被血水冻硬的皮肉,发出“哧拉”一声微响。李青双目圆睁,额头青筋暴跳,两排牙齿把那块厚牛皮咬得嘎吱作响。但他硬生生把惨叫咽回了肚子里,只是脚后跟在冻土上蹬出了两个深坑。柳如是用一把铜镊子探入伤口,随着一声金属摩擦骨头的声音。那枚带着倒刺的弩箭被拔了出来,“当啷”一声扔进旁边的铜盘里。血水顺着李青的肩膀滚下,在地上砸出暗红的印子。赵刚早就缩在帐篷角落里,拿宽大的袖子挡着脸。“拔……拔出来了?下官晕血,这真不是下官能看的东西。李捕头,你受苦了。”“赵大人你要是能少说两句,我这伤能好得快些。”李青吐出那块牛皮,声音发虚。另一顶帐篷里,郭石头正捧着一只瓷碗,小口小口地抿着里面温热的盐水。他右边嘴巴肿得老高,只要水一碰着拔牙的伤口,就丝丝拉拉地渗血。他不得不喝一口,就在嘴里含半天,再低头把血沫子吐在地上。被柳如是扒了假皮的丑汉,手脚反绑,像条死狗一样被扔在帐篷的一角。刚才搜身的时候,从他贴身的里衣翻出了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卢七”两个字。除了冷锋逼问时他承认了这个名字,没多余的半个字,不管怎么动刑,他都死咬着牙关不松口。郭石头放下碗,随手抹了一把嘴上的血。他拖着那条畸形的断腿,一步一瘸地走到卢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伸手从棉衣口袋里,摸出那颗后槽牙。“啪嗒”一声,牙齿落在卢七眼前的冻土上。“你押我出铁岭地牢的时候,亲手拿铁钳子拔的。”郭石头盯着他,“当时你摁着我的脑袋。”“裴寒渡说,只要那位三公子顺利顶了我的籍过关,地牢里给我们做伪证的这批人,都能领到安家费,都能活命。”郭石头蹲下身,盯着卢七那张坑坑洼洼的脸。“你当时,信了他的鬼话了吧?”卢七原本紧闭的双眼睁开,眼底闪过慌乱。但他咬紧了后槽牙,把脸偏向一边。“你不说,我替你说。”郭石头伸出满是冻疮的手,在火盆边烤了烤。“铁岭地牢里,有个老瘸子,叫齐老拐。”“你脸皮上那些用来撑鼻梁的木模子,就是他替你削的吧?”“他的手艺好,雕出来的轮廓,能让面皮贴得天衣无缝。”听到“齐老拐”三个字,卢七的后背明显僵了一下。“修完你这最后一套面具的第二天晚上。”郭石头语气平静得可怕,“裴寒渡的人进了牢房。”“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把他那只拿刀的右手,放在铡草的铡刀底下,一刀剁了。”“上个月,齐老拐发高烧,烂得浑身都是蛆,被两个狱卒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扔在乱葬岗喂了狼。”卢七的呼吸乱了节奏,胸膛剧烈起伏着。他转头盯着郭石头:“他……死了?”“早成一堆白骨了。”郭石头冷笑,“你以为你换了主子的脸,穿了主子的衣服,自己就也是主子了?”“过了石桥,你这口锅背结实了,他们第一件事,就是连你这张奇丑无比的真脸,一块剁碎了喂狗!”“齐老拐就是你的下场!”卢七的防线,轰然崩塌。他引以为傲的死士操守,在绝对的被抛弃感面前一文不值。他浑身脱力般地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过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沙哑的声音响起。“义塚。”顾长清手里的铁钳顿了一下,将一块烧红的木炭夹进火盆中心。“说具体点。”“黑河卫南门外,那座废弃的义塚。”卢七的眼神变得怨毒,“那有一座很大的守灵棚,棚底下挖了一条供人走货的暗道。”“你们要找的丙棺,到了那里,三公子就会从棺材里爬出来,换上郭石头的衣服进城。”“黑河卫的经历官孟良,他在城门里面接应。”“顾平除了你,还有几个替身?”冷锋的刀鞘压在卢七的肩膀上。“铁岭地牢里还藏着一个。”“至于拿着通关文书,到处露脸签名的那个顾平……”卢七咬牙切齿,“他昨天傍晚,就已经进了黑河卫。”,!“这会儿,估计正坐在哪个暖阁里,喝着好茶等名册呢。”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南面滚滚而来。连结冰的河岸都在微微发颤。帐帘被掀开,一名负责警戒的校尉脸色铁青地冲进来:“顾大人!黑河卫的兵马!冲着咱们来了!”顾长清掸了掸下摆的灰尘,站起身,迈步走出帐外。河堤之上,四十余名披坚执锐的黑河卫骑兵已经呈扇形散开,封死了所有退路。战马吐着白气,马蹄不安地刨着冻土。领头的百户名叫杜林,生得虎背熊腰,左臂上绑着一条卫所军官特有的红巾。他手压在腰间的马刀刀柄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桥边的提刑司众人。“奉黑河卫指挥佥事之命!”杜林大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冰面上回荡。“缉拿冒充朝廷命官、伪造公文的流寇!”“提刑司正卿顾长清,已于昨夜病发,坠落北河身亡!”在他身后的骑兵阵中,四匹挽马拉着一辆沉重的铁皮囚车。那是专门用来押送重刑犯的防箭囚车,四周全是用生铁浇筑的栅栏,刀枪不入。而此时此刻,囚车里面竟然铺着厚厚的波斯羊毛毯,中间还生着一个小巧的紫铜红泥小火炉。一个人端坐在火炉旁,身上披着一件和顾长清一模一样的银灰大氅。那张脸、那副半垂着眼睛漫不经心的神态,甚至是用茶盖轻轻刮开浮茶的动作,都学了个十成十。假顾长清隔着生铁栏杆,吹了一口热气,轻轻抿了一口茶。“杜百户。”假顾长清的声音也透着顾长清特有的那种不温不火。“桥下这些人劫走军驿的丙棺,又杀伤驿卒。”“莫要听他们妖言惑众,先卸了他们的兵刃,再核验身份。”赵刚此时裹着厚重的貂皮,缩在提刑司众人中间。听见这话,他差点没把鼻子气歪了,指着囚车破口大骂:“我说你个西贝货!”“这年头造假的都这么嚣张了吗?”“出门还给自己备个囚车防冷箭?你当黑河卫的人都是瞎子吗?”杜林皱起了眉头,眼神在河堤上的假顾长清,和站在帐篷前的真顾长清之间来回打转。这活儿烫手。桥下这伙人,虽然人少,但旗号鲜明。那几个人腰间挂着的,确实是北镇抚司和提刑司的牌子。那个骂人的胖子,身上穿的也是正儿八经的五城兵马司官袍。而囚车里的这位。虽然昨夜拿着盖了提刑司大印的公文到了卫所。但大半夜的,指挥佥事突然下令让调动兵马抓“死人”。这事怎么想怎么透着一股子阴谋的味道。黑河卫欠饷三个月了,底下的军头们谁也不愿意稀里糊涂地替大人物背黑锅当炮灰。“车中这位顾大人,手持辽东都司的堪合公文。”杜林手没离刀柄,“河边这位大人,也请出示你的凭证。”顾长清面无表情,从袖子里摸出那块代表着“见官大三级”的御赐金牌,随手扔了上去。当啷一声,金牌落在杜林的马蹄前。随行的书吏跳下马,捡起金牌,翻来覆去地查看背面的宫造暗记和边缘的飞鱼纹。看完后,书吏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对着杜林使劲点了点头。“牌子不假。”假顾长清在囚车里笑了一声,放下茶盏。“杜百户,牌子能偷能抢,提刑司这几个月,又不是没丢过腰牌。”“这伙流寇连脸都能易容,一块牌子能证明什么?”柳如是踏前一步,绯红的裙摆在雪风中猎猎作响。她冷冷地盯着囚车:“易容也是有破绽的。”“请这位‘顾大人’下车,让我近距离看看,你这贴在脸上的人皮,到底修了几层胶?”假顾长清往羊毛垫子里靠了靠。“柳姑娘好手段。”“但这荒郊野岭的,我若出了这防箭的囚车,你们暗中放冷箭灭口,我岂不死得冤枉?”两边僵持不下。杜林脑门上的青筋跳了跳。他不愿意冒险得罪任何一方。“既然两位都自称是提刑司的正卿大人。”杜林突然开口,指了指南面,“那正好。”“昨夜子时,南门守卒范大成,巡夜时不慎跌落城墙身亡。”“义塚那边刚刚收了尸,还没来得及下葬。”“经历官孟良定的是失足。”他挥了挥手。“来人!去把范大成的棺材抬过来!”杜林盯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既然是提刑官,那就用刀子说话。”“谁能验得明明白白,我就认谁是真的手令!”:()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