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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老匠泣血一鞭 把俺们韩大人的命还来(第1页)

铁岭军械库,占了足足半条宽街。三辆装满火铳的板车,此刻正横在库门内的空地上,车斗外头裹着防潮的厚实湿毡布。库墙上寒风呼啸。百余名守卒把弓弦拉得极满,箭簇闪着冷光,齐刷刷对准街口。韩同背着双手,整个人藏在门楼底下的阴影里。这汉子四十来岁,身形矮壮敦实。左边耳朵缺了一小块肉,满脸风霜,看着就是个在边地吃了几十年沙子的老卒。他脚边的烂泥地里,乌压压跪着二十三个手无寸铁的军械匠。打头的一个老头,半边脸高高肿起,皮肉翻卷,全是带血的鞭子印。老头梗着细瘦的脖子,死死瞪着韩同。“你算哪门子韩监造!”老匠嗓子全哑了,“韩监造左手根本抬不过肩膀!前年试炮崩了膛,他的胳膊早废了一半。”“医案就在后头库房里压着,你糊弄得了外头当兵的,骗不过咱们这些天天跟着打铁的!”韩同眼皮跳了两下,抬腿就是一脚,直奔老匠心窝。老头连闷哼都没发出来,像个破布袋一样翻滚出去两丈远,趴在雪窝里哇地吐出一大口酸水。“冒认上官,蛊惑军心。”韩同咬着牙,声音在风里传出老远,“再敢乱喊半句,按西客同党当场就地正法!”副监造许成向前跨出半步,手按着腰刀,拦在匠人和韩同中间。他跟韩同搭伙干了八年。平日里为了多报几斤废铁损耗,两人拍着桌子连对方祖宗八代都骂过。可眼前这个人,库房几十把钥匙挂在哪门清,暗号半点不差,甚至连许成藏在账架底下的烧酒壶都知道。但老匠刚才那几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许成心里。真正的韩同,左肩确实带着陈年老伤。一到下大雪的阴雨天,疼得连官服都得让书童帮着往上套。可眼前这个“韩同”,刚才亲手搬了两箱五十斤重的铅弹上车,双肩起落平稳,连口大气都没喘。许成的大拇指顶在刀镡上,刀刃滑出半寸,刀背抵着木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韩大人,烦请把调兵的火牌再掏出来,卑职得再验一遍。”韩同不慌不忙地抚平两边衣袖上的褶皱。“火牌已经过了三次眼了。”他声音冷得像冰,“库外头全是流寇,打着提刑司的幌子来劫营。”“军情急得烧眉毛,耽误片刻,辽东都司要的是你我的脑袋。”“这二十三个匠人,跟着我砸了十多年铁,都是本分人。”许成半步不退,脚跟钉在泥地里,“你让我今天把他们全剁了祭旗,总得拿出让人服气的真凭实据。”韩同慢慢转过脸,盯着许成。“许副监造,你长了几个胆子,敢抗命?”“卑职今天只认事实,铁岭城里走动的活人,我一个都不信。”许成额角冒出豆大的汗珠,顺着眉毛往下流。手心全湿了,只能更加握住刀柄。“包括我自己。”就在这根弦崩到最紧的时候,红漆库门外,传来几下叩门声。两短一长。“铁岭千户杨放,奉大理寺正卿顾大人的令,开库查验!”墙头的守卒听见杨放的名字,手里扣着的弓弦齐刷刷发出吱嘎声,力道松了半截。韩同没有任何迟疑,直接举起右臂。“流寇假传官防。放箭,不用留活口!”许成合身扑上,一脚踹翻门洞前的挡马桩。“谁敢松手指头放第一箭,回头都司查账,自己拿舌头去舔断头台!”“大门可以先关着,但东西,必须过眼!”许成扯着嗓子大吼。大门外头,赵刚那破锣嗓子已经顺着门缝灌了进来。“验!随便你们验!”赵刚骂得口水横飞,连带踹了一脚门板。“本官从京城一路查到这穷乡僻壤,鞋底子、裤腿缝、连脑袋顶上的乌纱帽都挨个让你们翻了一遍。”“五城兵马司的脸早让你们踩没了!”“你们里头的人听好,若是再拖半柱香的时间,八百杆火铳拉出了这道门槛,改日流寇拿着真家伙崩到谁头上,谁他娘的自己去阴曹地府补个领用条子!”许成没去管墙上那些左右为难的弓箭手,抬手冲着守门的小兵打了个手势,将取信用的木吊篮顺着城头放了下去。没多大功夫,吊篮拉上来,里头装着两样物件。一只小木匣,外加一封卷了边的旧医案。许成拨开木匣铜扣。里面躺着一块从死人沟刚挖出来的残缺面模。脸谱只雕到左耳。不偏不倚,那木头耳朵的轮廓上,刚好也缺了一小块缺口。再看那封白底黑字的文书,上头盖着军医局的大印,正是韩同承德十年的治伤记录。许成两手捧着东西,慢慢退到石桌旁,将物件推向韩同。厚重的木门外,顾长清的声音隔着呼啸的风雪,不急不缓地飘进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韩监造,劳驾把左边胳膊抬一抬。”韩同脚下像生了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拿份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破医案,配上一块破木头,就想按死朝廷命官?”韩同冷笑出声,话是对着周围兵卒说的,“公文造假多了去了。”“我这伤养了整整两年,喝了几百副药,如今痊愈了有何不可?”库房外墙的避风口。顾长清拢了拢银灰色的狐裘大氅,从柳如是手里接过温热的茶水,暖了暖冻僵的手指头。“说得在理。伤养得好,死肉也能逢春。”“那就看看你的手。”顾长清语调平缓。“真韩同,在监造这把椅子上坐了十五年。”“整整十五个年头,亲手验过几万杆火铳。”“他的右手虎口,早就被燧石打火的火星,燎出了一层焦黄的死皮。”“右手食指第二节骨头那,还留着一圈被火绳烫穿的圆疤。”军械库里静得出奇。除了风声,就剩下几十个汉子的喘息声。顾长清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咙。“这些还能作假,但有一点。”“他的左手中指,被人连根拔了半截指甲盖。”“承德八年,他在北关试放红衣大炮,让绞盘机簧给生生夹断的,一辈子都长不出来。”“你手上有吗?”几句话说完。韩同两边腮帮子的肉剧烈抽搐了一下。他的双手不听使唤地往回缩,企图全藏进宽大的袖笼里。就凭这一个退缩的动作。许成再无顾忌,腰刀直接出鞘,刀尖指着对方的鼻尖。“把手翻过来。”韩同咬紧牙关,脚底往后退了半步。他身边那两个平时负责端茶倒水的随从,突然像换了个人,反手拔出藏在短打里的钢刀,一左一右架开了许成的刀刃。“副监造勾结流寇谋逆,宰了他!”墙头的守军这会儿全乱了套,弓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互相大眼瞪小眼。韩同见压不住阵脚,猛地转身,撒丫子冲向装满火铳的板车。一把扯下厚毡布,手探进去就摸出了一杆早就填足了火药的火铳。许成来不及多想,合身扑向离他最近的那个年轻小匠人。“趴下!”铳口喷出大股黄白色的刺鼻浓烟。铅子擦着许成的后背皮肉扫过去,打进了木门柱里。崩飞的木屑硬茬,扎了许成一脖子血点子。韩同回过身,伸手去板车里摸第二杆。潜伏在匠人堆里的那十几个亲信,也纷纷掀开车布,人手抄起一把。守在门洞附近的兵卒轰然散开。有人往后退,也有几个胆子大的横着长枪,挡在老匠人们身前。“你们今天领的是大虞的米面,还是提刑司的赏钱?”韩同大步上前,将火铳那黑洞洞、还冒着青烟的枪管,压在一个年轻匠人的后脑勺上。“把长枪扔地上。”他盯着许成的眼睛,“谁敢把门栓抽下来,老子先送他上路。”被枪管压着的年轻匠人双膝跪地,腰都直不起来,眼泪顺着下巴啪嗒啪嗒往下掉。“许叔……别管我。”年轻匠人嘴唇直哆嗦,“我老娘前年得病没了,家里早断了香火,死了也没人牵挂。”老匠人从雪地里爬起,眼眶通红,冲着他破口大骂。“你少在老子面前装硬骨头!”“上个月你欠老子那二两酒钱还没还清,你的命是老子的!”年轻匠人鼻翼抽了两下,不再吭声。许成握刀的右手已经有些握不住,指节僵硬。韩同看准了这帮人下不去手,推着年轻匠人当肉盾,一步步往库房侧门的方向挪。侧门外头接着一条废弃的臭水沟暗巷,里头早就拴好了六匹嚼口绑紧的快马。“把推车拉出去。”韩同冲着手下打呼哨,“敢上来碍事的,照着脑袋开火。”周围的兵卒投鼠忌器,握着铁枪的手心里全是汗,只能慢慢向两边退开半丈宽的道。几个亲信甩开膀子推着第一辆板车。轮轴压在碎石板上,刚碾出去几步远。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木头折断的脆响。车底板承重的一根粗木横轴,毫无征兆地从中间断成两截。左边木轮向外一歪,车厢失去平衡。几百杆火铳哗啦啦顺着坡度倒砸进雪泥地里。推车的两个亲信躲闪不及,脚背被生铁枪管砸中,疼得在地上来回打滚。韩同眉头皱成了川字。“上面有人!”库房高处的瓦背上,柳如是手腕轻转,软剑像活物一样缩回袖管。方才就是剑锋挑断了车轴销钉。“门楼你看得挺紧,排烟孔底下漏了这么大个空档都不知道。”话刚落音。柳如是人已经顺着倾斜的屋檐滑落。绯红色的广袖长裙在风里荡开。脚尖刚沾地,她手里的软剑再次弹出,直奔韩同握枪的手腕。,!韩同手脚功夫不弱。他一把推开当肉盾的小匠人,迎着逼人的剑气,左手飞快从后腰抽出把短刃,借着倒塌板车的死角,矮身抹向柳如是的侧腰。柳如是为了护住旁边跌倒的匠人,脚下缓了半拍。短刃险险贴着她的衣服划过去,把腕子上的一截真丝系带生生割断。韩同抓住这个空档,双手重新夺回火铳,仗着身形壮硕,抡起带铜皮的枪托,照着柳如是肩胛骨狠狠砸下。柳如是身形微侧,用剑鞘架住这重如千钧的一砸。巨大的力道压得她连退好几步。后腰重重磕在堆放铅弹的厚木箱边缘,嘴里发出一声闷哼。韩同得势不饶人,枪口翻转,打火绳在半空画出火星,眼看就要落进药池引燃火药。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柳如是不顾腰上的钝痛,右腿高高抬起,一脚踹在木箱的搭扣上。箱盖翻开。成百上千颗浑圆的黑铅弹,倾泻而出,铺满了韩同脚下的青石板。韩同大步往前迈的右脚,正正踩在几颗来回滚动的铅弹上。脚底瞬间失去着力点,整个人手舞足蹈地向后仰倒。火铳走火。铅子擦着横梁的木雕飞出去,瓦片裹着灰簌簌地往下掉。柳如是趁他脊背着地还没喘匀气,整个人欺身压上。软剑在半空弯成一个刁钻的弧度,剑锋贴上了韩同脖颈的大动脉。韩同双眼血红,抬起手肘拼命去撞柳如是的肋骨,左手还顺势去摸高筒皮靴里藏着的第二把暗器。许成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举起腰刀,刀背干脆利落地砸下去。直接将韩同摸刀的左手砸折在石板上,骨裂声清晰可闻。“真韩监造,下雨天也绝不穿这种带后跟的硬底皮靴。”许成盯着靴子底下的铁掌钉,“他怕铁钉在库房走动蹭出火星,入库只换千层软底鞋。”韩同脖子上的皮肉被软剑压出一道细细的血线。这回是真不敢动了,五根手指松开,短刺当啷落地。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头用力撞开。杨放一马当先,带着大批黑河卫的精锐涌进来。几十杆长枪对准了还在负隅顽抗的几个亲信,火铳全被踢到墙角。刚才被打得半死的老匠人,咬着牙从泥水里撑起身子。他捡起地上半截烧得发黑的火绳,拖着腿走到韩同跟前。老头抡圆了胳膊,使出吃奶的劲,一鞭子抽在假韩同的脸上。皮肉翻开,鲜血淋漓。“这是替韩大人讨的债!”老匠人手抖得连火绳都抓不住,眼泪在布满泥灰的脸上落下两道沟,“他脾气是臭,多喝两口黄汤还扣过咱们的赏钱。”“可库房里炸膛出人命那回,是他把身子挡在前头。他的后背里,到现在还裹着七块大夫不敢往外挑的碎铁片!”老匠人哭着抬起手,火绳再次举过头顶。顾长清跨过门槛,几步走到跟前,伸手稳稳钳住了老匠人的手腕。“留他一口气。”顾长清看都没看地上翻滚的假货一眼,“真韩同的尸骨还没挖出来。留着他的嘴,还得让他吐几句实话。”假韩同被两个兵卒拖到院子中间的长案前。柳如是掏出帕子,一点点擦净软剑上的血污,剑身入鞘。她走到案前,抬手挑起假韩同左耳上方的头发。耳根后头,贴着一层薄得透光的肉色胶布,几乎和真皮肉融在一起。柳如是指尖发力,沿着边缘巧妙一揭。一层皮肉脱落,假皮上烫着一个很浅的“九”字。坐在门边石墩子上歇口气的齐老拐,由郭石头帮忙扎紧肩头的破口。老头盯着那字,冷笑两声。“这是我亲手雕的,第九张韩同面皮。”“前面那八张材料不对付,胶印子太深骗不过熟人。”“我早料到裴寒渡这狗杂碎不干人事,怕他拿外头的活人试脸,就在这第九张后脑勺的死角,用热铁针点了个记号。”假韩同死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住齐老拐。“你个残废玩意,早就留了后手防着我们?”齐老拐咬住布条的一端,用力系了个死结。“老子防的,就是你们这帮畜生过河拆桥杀人灭口。”“顺道,也给地牢底下那些还吊着命的半大娃娃,留个认清你们这帮索命鬼的法门。”顾长清对两人的狗咬狗充耳不闻,转身走到那三辆拉货的板车旁。第一车装的全是火铳,第二车摞满了死沉的铅弹。可第三车最上头,竟然整齐叠放着十二套崭新的军械库守卫号衣,上头还扣着配套的腰牌。随便翻开一套号衣,领口里侧,都用细密的针线缝着一个名字。不多不少,刚好十二个。这十二个人的名字,一字不差地对着死人沟齐老拐那三页暗账上,整个铁岭官职最高、最核心的十二名要员。赵刚挤过来,捡起一套绣着“辽东都司文房”的官袍。,!手刚摸到料子,他后脊梁骨先冒了一层冷汗。“皮子做好了,连上任穿的衣服都备齐了。”赵刚声音直发虚,“这群要命的活爹,今晚抹了原来主子的脖子,就打算全跑到这库房来换衣服上任?”顾长清没回话。两只手扣住第三辆板车的底板,用力往上一掀。底板中空。夹层里并排摆着十二枚伪造得足以乱真的官印。独独右下角那个红绸格子里,空空如也。缺的是白景安的那枚——辽东都司经历大印。“白景安那一路,已经把活干完,把人换了。”许成一听这话,脸唰地黑成锅底。“都司的文房设在内城里头,离咱们这军械库,顶天了也就三里地!”假韩同紧紧闭上眼皮,索性瘫在地上装死。顾长清从桌上抄起一枚纯铜钥匙,在桌面上一下接一下地敲着。“你方才死扛着库门不跑,就是为了等白景安送那枚缺的经历印。”“印一齐,身份坐实,你们才能大大方方押着八百杆火铳出城。”“可是等到了现在,人没露面。”“这说明,外头的风向变了,他临时改了主意。”假韩同还是没睁眼,但左边腮帮子的肌肉疙瘩,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顾长清停下敲击钥匙的手,转头看向杨放。“派人锁死内城的几道水门。”顾长清把铜钥匙扔在长案上,“白景安压根就没打算要这车火器了。”“他是要去都司文房,把辽东六卫布置兵力的老底全给抄了!”话还挂在嘴边,门外青石板上传来一阵马蹄声。一个都司衙门打扮的差役连滚带爬摔进大门槛,胸口赫然插着半截断箭。“白……白经历拿着密令,把文房前后门全封死了!”差役嘴里一个劲往外喷血沫子,“都司的郑大人看情形不对,硬闯进去查账,进去了小半个时辰,连个回音都没听见!”“文房地底下的那条旧盐道……门锁被砸开了!”:()大虞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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