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骨文球馆的客队更衣室门被推开的时候,门把手撞在墙面固定的橡胶缓冲垫上,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响。那一声响像是某种暗号——更衣室里还空着,湖人球员还全部留在场上拍照,但那些已经被提前送进来的香槟瓶子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在两张长桌上,像一排等待被发射的银色炮弹。
陆鸣是最后一个走进更衣室的。他右手还握着那座FMVP奖杯,左手推开门之后没有放下——他停在了门口,因为在他眼前的不是更衣室,是一片还没被点燃的火药库。两张长桌被拼在一起,上面放着十二瓶香槟,瓶身上的冰露还没有完全化开,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旁边的凳子上搁着三副护目镜——那是装备经理提前准备的,他知道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有人被香槟喷到眼睛。那些护目镜被叠放得整整齐齐,一只边缘微微翘起,像是有人摆好之后又犹豫着要不要再收回去。
陆鸣走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的脚步声几乎在同一秒内涌进了同一扇门。门关上的声音比打开时轻,因为有人用手在门板上扶了一下——是沃顿,他最后一个进来,关门之后没有走向自己的位置,而是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边墙上,双手抱胸。他看着那些香槟瓶子,没有开口,没有阻止,也没有走开。
第一瓶香槟是库兹马开的。他拿的那一瓶瓶口朝外,拇指扣住瓶塞边缘,用力一推,瓶塞像弹片一样飞出去,打在对面墙壁上挂着的战术板边缘,弹到地上滚了两圈。香槟泡沫从瓶口喷涌而出,酒液先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落到克拉克森的头顶上,那一片头发在接触液体之后迅速从浅金色变成了浅金色带一层反光。克拉克森没有躲,他在被喷到的第一秒就把自己的手按在了库兹马的手腕上——不是制止,是“你来真的”的确认。然后他回头抓起桌上的另一瓶香槟,用牙咬开瓶塞铁箍的动作比库兹马更快,他咬开的时候瓶塞直接向后弹出去打在了衣柜门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更衣室里的温度在十秒内上升了不止一个等级——不是因为暖气,是二十多个人同时开始喊叫,声音撞在瓷砖墙壁和金属衣柜上的反射让整个空间变成了一个共鸣箱。香槟液滴在空中交汇,形成一张短暂的水网,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层细碎的银色光点,然后落在球衣上、护膝上、地板上、战术板上、天花板角落的通风口边缘。没有人躲,也没有人朝门的方向退。
英格拉姆是在混乱中段才被波及的。他原本站在更衣室最靠里面的区域,背靠着放鞋的架子,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在看——他不是在看毛巾,他是在看自己右肩膀上那一小块被香槟溅到的区域,像是还没想好要不要擦。他没动,库兹马从侧面绕过来,把半瓶香槟直接浇在他头顶。香槟液顺着他的发际线流下来,在脸颊两侧形成细流。英格拉姆被浇了之后没有躲,他站着,把手里那条毛巾叠了一下,然后用手腕把淌到下巴边缘的酒液擦掉。
加索尔在更衣室的另一侧,他右手握着一瓶已经开了的香槟,但还没有喷出去,因为他正在单腿站立换掉右膝上的护膝。他的动作很慢,弯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换好之后他把旧护膝丢在凳子上,然后把那瓶香槟举起来——不是对着队友喷,是仰头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他皱了一下眉,香槟对他来说太甜了,但他没有把瓶子放下,而是递给旁边的祖巴茨。
鲍尔在最边缘的位置,手边放着一瓶没人动过的香槟。他没有开它,也没有主动去拿它,只是在有人经过他附近时,他伸手拍了一下那个人的肩膀——一下,很轻。那瓶香槟在他的左手旁边搁了一整场狂欢的前半段,瓶身上的冰露已经滴了一小圈水渍。
克拉克森在混乱中爬上了更衣室中央的长桌,双脚踩在两块拼接桌面的缝隙两侧,举着一瓶开了的酒在头顶摇晃。酒液随着他的动作泼洒到天花板上,在日光灯管表面留下一层薄薄的湿润反光。有人从桌子底下一把拖住了他的脚踝,他被拽下来的时候没有摔,落地的姿势像是被什么人在底下接住了,然后在落地后的第一步就继续跑了出去,整个过程像是被同一个连贯动作包在里面。
香槟的泡沫在地板上扩散的速度比想象中快,酒液在瓷砖缝隙里形成一层薄薄的流动层,踩上去的声音从“嗒嗒嗒”变成了“吧嗒吧嗒”。有人滑了一跤——是南斯,他在转身的时候脚底踩在一片没来得及扩散开的高浓度香槟液面上,整个人向后倒下去,但没有完全摔到地板,他的一只手抓住了旁边的衣柜门把手,另一只手撑着地板,整个人悬在一半的位置停住了,然后他干脆没有站起来,就坐在那片香槟里,仰头大笑,笑得停不下来。
陆鸣在更衣室最里面的位置——他的衣柜在从门口数第三个,和颁奖仪式前一样,没有被移动过。他把FMVP奖杯放在了衣柜顶部的横板上,那把铜色钥匙还挂在他脖子上,贴着他胸口球衣上的冠军T恤。他没有主动去开酒,没有人把香槟直接泼到他脸上,但他站着的地方正在被整个更衣室的疯狂包围——洒向四面八方的酒液最终都会通过重力汇聚到低处,而他的球鞋边缘已经被一层浅金色的液体覆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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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喊“十年!十年!”,不是整齐的喊,是每个音节都在不同时刻被人接住的喊,最后连成了一串像鼓点一样但节奏不固定的声响。有人在原地跳,跳的同时用鞋底踩地板上的香槟,溅起的液滴飞到更高的地方又落回同一个区域。有人把帽子扔到半空中,帽子没有落回任何人的头顶,它卡在了通风口格栅的缝隙里,帽檐朝下,上面还挂着几道香槟液体的细线,没有人注意到它,也没有人打算去把它取下来。
那个场面持续了很久,久到十二瓶香槟全部变成了空瓶,久到地板上的香槟液面从反光的薄层变成一层正在变黏的膜,久到有人开始把空瓶子摆成一排堆在墙角,久到有人慢慢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不再出声,只是用手背擦着下巴上已经半干的酒渍。
更衣室里的温度升到顶之后终于开始下降了。喊声的频率降下来了,从密集的间歇变成更稀疏的爆发,然后只剩下角落里几个人断断续续的单音节。香槟的气泡破裂声在墙上残留的液膜里还在持续,但人声已经少到不会盖住它了。
陆鸣站在衣柜前,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香槟。他的右手在胸前抬起来,指尖碰了一下那把铜色钥匙的挂环——钥匙也被喷到了,上面裹着一层极薄的香槟液膜,在日光灯下反射出的光泽比他刚挂上它的时候更亮了一些。他没有擦掉它。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衣柜顶部那座暗金色的FMVP奖杯,然后把右手从钥匙上放下来,垂下,贴着裤缝。他的呼吸已经恢复了平稳,平静到像是整个更衣室里唯一一个没有被刚才那场混乱影响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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