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茫茫,命运难测,她早已没有回头的余地。
眼下,她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先抓住手中能抓住的一切,先为谢将军昭雪沉冤。其余的爱恨纠葛、身世谜团、京城风雨,便都交给往后的岁月吧。
谢狸刚从床榻上缓缓坐起身,额间渗出的冷汗还凝在肌肤之上,顺着鬓角缓缓滑落,沾湿了贴在脸颊的碎发,梦里那场冲天大火与撕心裂肺的绝望尚未完全散去,心口依旧沉甸甸地发闷,连呼吸都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压抑。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发胀发沉的太阳穴,缓缓闭上眼调息片刻,任由那些血腥、火光、辱骂与临终嘱托在心底轻轻翻涌一遍,再一点点强行压回深处,直到指尖触到衣襟内侧那枚冰凉坚硬的狼牙吊坠,才勉强稳住心神,慢慢起身整理了一番身上皱乱的衣袍,推开了值房那扇老旧斑驳的木门。
门外的衙院被清晨柔和的天光轻轻笼罩,淡淡的晨光穿过檐角的缝隙,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洒下一片片细碎而温暖的光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烟火气与草木清香,与方才梦境里的硝烟与血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远处的廊下围聚着几名当值的捕快,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说笑,时不时爆出几声爽朗明快的哄笑,为清冷的清晨添上了几分鲜活热闹的气息。
谢狸抬眼望去,只见院中的石桌旁端坐着两道熟悉的身影,正是温旗玉与严捕头,两人正对着一盘纵横交错的棋局凝神对弈,周遭的喧闹仿佛都与他们无关。
温旗玉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而闲适,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与从容,指尖轻轻捏着一枚莹润的黑子,落子之时不急不缓,看似随意,却每一步都暗藏章法,精准得毫无破绽。
对面的严捕头眉头紧锁,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抓着头发,死死盯着棋盘上胶着的局势,半晌都迟迟落不下一子,额角都急出了一层薄汗,显然已是被逼到了绝境。周围围观的捕快早已看得明明白白,纷纷压低声音打趣,眼底满是看热闹的笑意。
没过多久,严捕头终于重重一拍石桌,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脸上满是肉痛与不甘,咬牙切齿地将腰间钱袋里攒了许久的碎银子尽数推了出去,重重叹了口气,一脸挫败地摇着头。
温旗玉轻笑一声,语气清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慢条斯理地将那些银子一一收进袖中,碎银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他抬眼恰好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谢狸,眸底瞬间漾开一丝浅淡温和的笑意,当即扬声朝她开口,声音清亮而明朗,瞬间穿透了清晨的微风。
“谢狸,你可算醒了。”他轻轻晃了晃装着银子的袖袋,笑意更深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荡的轻快,“我同严捕头赌棋,不过一早上的功夫,便把他这个月的月钱全数赢了过来。今晚我做东,去城中最好的酒楼摆席吃饭,你务必过来,不许推辞。”
谢狸听了,唇角微微一挑,露出几分浅淡却通透的笑意,抱着手臂往廊柱上轻轻一靠,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慢悠悠地开口。
“温旗玉,你少在这儿得意。”
她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
“严捕头哪里是真的输了,分明是故意放水,让着你罢了。”
这话一出,严捕头脸上顿时一僵,随即涌上几分不自然的尴尬,耳尖微微发烫。他被人一语点破心思,再待下去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忙胡乱收拾了桌上的棋子,干咳了两声,连句辩解的话都没好意思多说。
“你们聊,你们聊,我还有公事要办……”
严捕头满面尴尬地匆匆离去后,衙院里的嬉笑也轻了几分,晨光落在石桌与棋子上,暖得有些不真切。谢狸直起身,将方才梦里残留的寒意与心底的沉重轻轻压下,脸上只余下一抹平静淡然,对着温旗玉淡淡开口。
“我没什么事,只是睡得沉了些,刚醒还有些恍惚。”
她说着,目光轻轻扫过院外那条通向街市的通路,又落回温旗玉身上,语气里那点轻松的打趣彻底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贯办案时的沉稳与锐利。她微微压低声音,径直问起了这几日衙门里最让人揪心、也最让人不安的一桩悬案。
“对了,之前闹得人心惶惶的菩提寺失踪案,现在查到哪一步了?”
温旗玉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眉眼,在听见这桩案子的瞬间便缓缓沉了下去。他抬手将石桌上散乱的黑白棋子归拢到瓷盒之中,动作慢了几分,也重了几分,空气中那点轻松的氛围,几乎是立刻便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抑。
他抬眸看向谢狸,声音不再像方才那样轻快明朗,而是低了些许,带着掩不住的凝重。
“这案子,早就已经不是简单的失踪案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消化那令人不适的真相。
“原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大伙儿心里还抱着一丝念想,盼着人只是迷了路、或是被人暂时拐走,总能找回来。可现在,案子彻底变了性质,失踪案,已经变成了人命案。”
温旗玉的视线微微偏开,望向衙门深处停尸房的方向,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
“沈家的二姑娘,已经找到了。只是找到的时候,人早就没了气息,如今尸体还在官府仵作那里停着,仵作正仔仔细细地查验,一寸肌肤、一处伤痕都不肯放过,就盼着能从尸身之上,找出真正的死因,或是凶手留下的蛛丝马迹。”
说到这里,他重新看向谢狸,眼神里多了几分慎重。
“一会儿,沈家的大姑娘就会到衙门来。我们打算再重新问一遍口供,把菩提寺当日的前因后果、细枝末节全都再捋一遍,人是怎么不见的、身边有什么异样、她说过什么奇怪的话、见过什么陌生的人……哪怕是一丁点不起眼的细节,都有可能是突破口。”
他声音轻而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们都指望能从她口中,挖出被遗漏的关键线索,把这桩命案的底,彻底翻出来。”
温旗玉的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衙门里的小吏小丽神色匆匆地穿过庭院,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微微躬身低声禀报。
“温公子,谢捕快,沈家大姑娘已经到衙门口了,正由人引着往这边过来。”
谢狸闻言微微颔首,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衙门前庭的方向。不过片刻,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便缓缓出现在了廊下,步履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虚浮无力,看得人心中一紧。
来人正是沈家大姑娘沈婉庭。
不过几日未见,她整个人像是被生生抽去了大半精气神,往日里端庄温婉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一身素净的浅灰布裙洗得发白,没有半点珠翠装饰,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凌乱的碎发垂落在颊边,衬得那张本就清秀的脸庞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半点血色都看不见。
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窝微微凹陷,一双原本清亮如水的眸子此刻布满了通红的血丝,眼皮浮肿不堪,显然是连日来彻夜不眠、以泪洗面所致。她唇瓣干裂起皮,脸色憔悴得近乎脱形,下巴尖得吓人,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风吹过衣袍,都显得空荡荡的,仿佛随时都会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