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刍议的声音平缓而坚定,没有半分指责,只有一片坦诚的规劝。
“你若真心想让她好,想让她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站稳脚跟,便不该一味将她护在羽翼之下,更不该一味低估她、轻视她。你将她看得太过脆弱,太过不堪一击,可你忘了,她是能从谢家泥泞里爬出来的人,是能在绝境里不肯低头的人,是能在风雪中挺直脊背的人。”
内堂之中的烛火燃得安静而微弱,跳跃的火光将两人的轮廓映得半明半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窗外风雪呼啸不止,像是要将整座建筑都包裹在寒意之中,曾刍议缓缓收敛了面上所有浅淡的神色,眉宇之间只剩下深沉如寒潭一般的凝重。他抬手轻轻拂去袖间并不存在的微尘,动作沉稳而舒缓,可每一个字从他口中吐出,都带着足以掀动朝局的重量。
“锦衣卫从京城一路追查到宣城的线索,我已经动用全部人脉核实完毕,所有隐情与脉络都清晰地摆在眼前,此事牵扯之广、渊源之深,早已超出你我最初的预料,甚至连后宫、前朝、世家、禁军、锦衣卫全部缠绕其中,牵一发而动全身。”
曾刍议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够听见,每一句都像是从齿缝间缓缓碾出,带着洞悉一切的冷澈。
“此次带队前来宣城、与周寅暗中勾结之人,正是他那位藏得极深的义兄,本名明寡,是货真价实的前朝明氏遗孤。按照当年登基之初定下的律令,前朝叛臣余孽一律处死,绝不姑息,明寡从出生那一日起,便该是死路一条。可偏偏,他的身世藏着两层最要命的关系,他的生母,正是谢家旁支早年出走的女儿谢少商,论亲缘辈分,谢少商与当今谢太后是实打实的同族血亲,明寡身上,也就顺理成章流淌着半分谢氏血脉。”
他稍稍停顿,给赵政督留下足够消化这段秘辛的时间,目光沉沉,继续将那段被掩埋多年的旧事层层剥开。
“谢少商年少之时性情刚烈叛逆,在闺阁之中便不听族中管教,到了适婚年纪,更是不顾谢氏颜面与家族前程,与一位来路不明的男子私自私奔,远走他乡。此事当年在京城贵族圈中闹得沸沸扬扬,谢家险些因此颜面扫地。世人皆不知道,她当年私奔所追随的人,正是侥幸逃脱清算的明家遗子。那段不被世俗所容的姻缘并未长久,不过短短两年,谢少商便孤身一人狼狈回京,从前的骄纵尽数褪去,只剩下一身难以言说的疲惫与晦暗。回京之后不久,她便遵家族之命,改嫁当时手握重兵的曲怀侯顾甫鸿,也正是因为这一层关系,明寡才得以凭借谢氏血脉,拥有了暗中联络旧部、甚至小规模调度禁军的能力。”
曾刍议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将宫廷最虚伪的一面毫不留情地揭开。
“当年谢太后刚刚站稳脚跟,急需在朝中树立恩德宽厚的形象,又需要拉拢手握禁军的顾甫鸿,两相权衡之下,她便以同宗血脉为由,强行压下所有非议,将本该处死的明寡保了下来,送往谢少商身边抚养。可谢少商心中对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厌恶至极,更不愿让旁人知晓自己曾与明家遗子有过牵扯,于是从明寡入府那一日起,便将他丢到最下等的奴仆堆中,吃不饱穿不暖,受尽冷眼与苛待,幼时的明寡,处境比府中最粗贱的杂役还要不堪,活得如同阴沟里的野草。”
“后来太后听闻他的处境,索性顺水推舟,将明寡接到自己宫中亲自教养。满朝文武不知内情,纷纷称颂太后心怀慈悲、胸襟宽广,连前朝遗孤都愿意包容善待,太后因此收获了无数赞誉与民心,仁德之名传遍天下。可没有人比你我更清楚,这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权谋表演,她收容的不是一个孤苦少年,而是一枚可以随时拿捏、随时丢弃、随时用来搅动风云的棋子。”
曾刍议的语气微微加重,将视线之中最凶险的一段权斗缓缓道来。
“随着顾家势力日渐壮大,太后与皇帝心中的忌惮也越来越深。曲怀侯顾甫鸿的嫡长子顾燕卫,常年驻守边关,骁勇善战,屡立奇功,在军中威望极高,回京之后,凭借赫赫战功与文武官员的暗中推举,毫无争议地坐上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的位置,手握京畿防卫重权,风头一时无两。
顾甫鸿是个极懂进退之人,他深知谢家势大,太后心肠狠厉,顾家再继续手握重兵,只会引来灭门之祸。为求自保,他毫不犹豫主动上交兵权,辞去禁军统领一职,将这个至关重要的位置,拱手让给谢太后的亲弟谢瑛,以此向谢家低头示弱。”
“那段时间,宫中局势更是暗流汹涌。谢家送入后宫的谢嫔突然意外流产,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后宫之中迟迟没有子嗣降生,储位空虚,朝野议论纷纷,人心浮动不安。皇帝为安抚太后与整个谢氏家族,在朝堂上做出了极大让步,可即便如此,太后依旧没有停下布局的脚步。
谁也没有料到,她紧接着便在朝堂之上力排众议,强行将明寡提拔为锦衣卫指挥使,将天下最锋利的一把刀,送到了自己人的手中。”
曾刍议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冷冽的嘲讽。
“可就在任命下达的第二日,京中便传来惊天消息,顾燕卫骑马意外坠落,双腿齐断,终身残疾。外界百姓与不知情的官员,都以为这只是一场不幸的意外,唯有身处权力中心的人心里明白,这根本不是意外,而是顾家为了自保,不得已自断臂膀,用最惨烈、最无声、最无法辩驳的方式,主动放弃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的位置,以此向太后表明,顾家绝无抗衡谢家之心。”
“顾燕卫身为顾家嫡长子,一朝残废,顾家便彻底失去了与谢家争夺兵权的资本,从此再无威胁可言。而明寡坐上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是被逼着站队表态,他只能成为太后的爪牙,做太后身边俯首帖耳的狗,再也没有资格做帝王手中独来独往的刀。可即便做到这一步,太后依旧没有放下戒心,她对任何人都保持着最深的猜忌。
不久之后,她再次出手,以明寡身为明氏遗孤、身份敏感难以服众为由,将他降为锦衣卫指挥使同知,转而让那个对顾家满心怨毒、再无退路的断腿公子顾燕卫,接任锦衣卫指挥使一职。”
“这一步棋,走得实在太高明,也太狠绝。”
曾刍议望着赵政督,目光锐利如刀。
“太后既拿捏了身负血海深仇、不得不依附于她的明寡,又收服了对顾家恨之入骨、只能依靠谢家生存的顾燕卫,至此,锦衣卫上下彻底落入太后掌控,成为她独掌朝纲最锋利的武器,无人能撼,无人能挡。”
说到此处,他将话题拉回眼下的宣城局势,语气愈发凝重。
“这一次,明寡被派往宣城,绝非临时起意,完完全全是太后的精心安排。顾燕卫人在锦衣卫,心却始终偏向皇帝,太后对他不信任,便将明寡推到台前办事,既可以避开顾燕卫的耳目,又能试探明寡对明家旧部的态度。而蔺進贵不远千里从宫中赶到宣城,表面上是督办军弟,可谁知道什么军务?实际上,他是太后亲自派来的眼线,专门监视明寡与锦衣卫的一举一动,防止有人暗中倒戈,更防止有人与皇帝私通消息。”
“如此一来,所有线索便全部串联起来。锦衣卫不顾一切要寻找的那个人,必定与前朝明家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甚至可能掌握着明家当年被灭门的真相,或是握着足以撼动太后地位的证据。太后将明寡调到宣城,一来是逼他亲手清理明家旧部,以示忠诚,二来是将这枚最敏感的棋子调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方便她在京中发动新一轮夺权布局,三来,也是借着宣城这桩看似不起眼的案子,清理小皇帝安插在地方上的所有暗线与同党。”
曾刍议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关键、最致命的一句判断。
“现在这个时刻,谁先沉不住气,谁先动手抓人,谁先露出破绽,谁就是天底下最愚蠢的人。一动便落入太后早已布好的圈套。”
曾刍议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醒,一字一句,将最隐蔽的算计剖白开来。
“还有一件事,你我都不能忽略。云贵是蔺進贵放在眼皮底下最疼爱的干儿子,在宣城这地界上,一向横行惯了,谁都要给他三分薄面,谁都要卖蔺進贵一份情面。可偏偏就在明寡抵达宣城、蔺進贵亲自坐镇、京中暗流汹涌的节骨眼上,云贵死了,而且死得蹊跷,死得突兀,死得正好撞在谢狸查案的关口上。”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身旁的桌沿,节奏沉稳,像是在敲开一层又一层的迷雾。
“这世上从没有这般巧合的事。云贵一死,蔺進贵震怒,当即下令让整个宣城官府上下停下手头所有公务,全力以赴为他追查干儿子的死因。掌印太监权势滔天,一句话便能压得地方官员喘不过气,可越是如此,便越是惹人侧目,越是招人记恨。一个阉人,仅凭宫中恩宠,便敢让一地官府为他私用,便敢凌驾于律法与规矩之上,这般行径,落在宣城本地权贵眼中,落在那些心高气傲、不肯屈从的世家官员眼中,只会是满腔的不满与愤懑。”
曾刍议的声音冷静而锐利,点破了这桩命案背后真正的险恶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