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你亲口所言,皇权争斗,你我皆是棋盘之上无名小卒,身如浮萍,何必为了一桩身不由己的差事,白白搭上自己的前程与性命?今日你顺水推舟放她离去,神不知鬼不觉,没人会追究你的责任,反倒能卖我海家一个人情。一不用担责,二能结善缘,何乐而不为?”
千户脸色骤然一变,喉间微动,一时竟无言以对。
海铣上前一寸,声音压得更低,沉哑如深夜寒鼓,每一句都敲在对方最恐惧的地方:
“再者说,你们心中比谁都清楚,若当真让你们抓到了小世子,他绝无生路可言,必定会被就地灭口,永绝后患。可到那时东窗事发,皇上雷霆震怒,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便是你这个执行者。你可要记清楚了,如今天下,依旧是皇上的天下,不是太后的天下。想要光明正大废帝掌权,掌控朝野,翻云覆雨,绝非易事。这其中的凶险变故,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你当真仔细想过吗?”
一席话落,整条巷子陷入死寂。
风卷着微凉的湿气掠过墙角,谢狸倚在冰冷的青砖壁上,伤口处的鲜血还在缓缓渗出,浸透衣料,黏腻地贴在肌肤之上。她轻纱遮面,只露一双清寒眼眸,静静望着身前那道不算高大却异常安稳的背影,心头那片孤绝死寂的荒原之上,竟悄然落进了一点微光。
锦衣卫千户面色青白交错,胸口起伏不定,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发颤。眼前这人不过是一介捕快,可他背后站着的是权倾朝野的海首辅,是连后宫都要忌惮三分的清流支柱。他赌不起,更得罪不起。
巷内刀光犹寒,人心却已乱如飞絮。
千户被海铣句句戳中软肋,心底最后一丝权衡与忌惮尽数被恼羞成怒碾得粉碎。他面色涨得通红,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横刀在胸,声嘶力竭地低吼出声,那声音里裹着破釜沉舟的狠戾与绝望:“海大人!末将也是身不由己,奉命行事!今日无论如何,必先将此人拿下带回诏狱,交由明大人亲自处置!其余后果,末将已然顾不上了!”
一声令下,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街巷。
周遭肃立的锦衣卫齐齐应声,甲胄摩擦发出密集而冷硬的脆响,绣春刀在昏沉天光下划出一道道刺目寒芒,刀锋破空的锐响连成一片,数道杀气如同实质般朝着中央碾压而来。海砚臣眸色骤然一沉,原本清和温润的眉眼间覆上一层凛冽寒霜,他手腕轻翻,腰间那柄寻常捕快腰刀铮然出鞘,刀身虽朴素无华,握在他手中却生出千钧气势。
他不退反进,孤身挡在谢狸身前,以一介低阶捕快之躯,硬生生迎向数十名训练有素的锦衣卫精锐。
刹那间,刀光相撞,火星四溅。
金铁交鸣的刺耳声响震得人耳膜发疼,凌厉的劲风卷动地上尘沙与碎叶,四下飞溅。海砚臣招式沉稳利落,每一次格挡都精准至极,每一刀劈出都逼得对方不得不退,可锦衣卫人多势众,刀网层层叠叠笼罩而来,不过片刻,他便被死死缠住,纵有心相护,也一时难以分身。
混乱之中,谢狸倚着冰冷斑驳的砖墙,心知自己若再停留,只会成为眼前之人的拖累,将他一同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她咬紧早已失去血色的下唇,任由伤口撕裂的剧痛钻心刺骨,借着刀光交错、人影混乱的间隙,足尖狠狠一点地面,身形如同惊鸿一般掠出包围圈,朝着巷口外昏暗无边的夜色里疾冲而去。
“人跑了!快追!别让她逃了!”
暴怒的嘶吼声在身后炸开,大批锦衣卫立刻分出数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恶狼,靴底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穷追不舍。马蹄踏地的轰鸣自远处逼近,喊杀声、呼喝声、兵刃碰撞声搅成一团,将整条街巷的空气都烧得滚烫而凶险。
她一身是伤,失血过多早已让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步踏出都虚浮无力,像是踩在绵软的云端,随时都会栽倒。冷风顺着衣料上的裂口疯狂灌入,刮过渗血的伤口,带来一阵阵刺骨的疼,疼得她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可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那声音如同死神拖拽着镰刀,步步紧逼,容不得她有半分停歇。
她不知奔过了多少条曲折街巷,不知绕过了多少道拐角高墙,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
漆黑如墨的护城河横在面前,河水在沉沉夜色中无声翻涌,水面上泛着冷冽的寒气,雾气袅袅升腾,带着深入骨髓的冰凉。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她刚一停步,岸上已然围满了密密麻麻的锦衣卫,甲胄在微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一张张面容冷漠而狠戾。为首之人抬手一挥,厉声暴喝:“放箭!”
破空之声骤然撕裂空气。
密密麻麻的羽箭如同暴雨倾盆,带着夺命的锐响,朝着她立身之处疯狂射来。箭尖划破风雾,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她没有半分犹豫,用尽身体里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纵身一跃,一头扎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河水瞬间将她整个人吞没。
极致的寒冷从四肢百骸疯狂钻入,顺着血管蔓延至五脏六腑,冻得她几乎瞬间失去知觉。可岸上的箭雨丝毫没有停歇,箭矢接连不断射入水中,激起无数细碎的水花,几支利箭穿透沉沉水流,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刺入她的后背与左肩。
剧痛在刹那间炸开,席卷全身。
温热的鲜血从伤口汹涌涌出,在黑暗冰冷的河水中缓缓漾开,化作一缕缕凄艳至极的绯红,转瞬便被湍急的水流冲散、稀释,消失不见。她拼命摆动四肢,想要朝着河心深处游去,可伤口的剧痛与刺骨的寒意一同吞噬着她仅剩的体力,四肢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僵硬,连抬手的力气都在飞速流逝。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一点点模糊、黯淡。
耳边只剩下河水缓缓流动的轻响,岸上的喊杀与喝喊变得遥远而模糊,世界在她眼前不断下沉、变暗,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将她层层包裹,窒息感扼住咽喉,连挣扎都变得无力。
她再也撑不住了。
眼前彻底黑沉下去,身体不受控制地向着冰冷的河底缓缓沉落,像一片被风雨摧残殆尽的孤叶,无依无靠,坠入永夜。
就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瞬,
一片死寂的黑暗里,突然伸来一只手。
那只手稳定、有力、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精准而坚定地扣住了她不断下沉的手腕,
硬生生将她从无边冰冷与黑暗中,捞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