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旗玉猛地抬眼,那双一直沉静的眸子里,终于翻涌起滔天的怒意与恨意。所有的伪装与平静在这一刻尽数碎裂,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过往。他盯着魏平觉,眼神冷得能冻僵人,声音尖锐而破碎,一字一顿,如同从齿缝里挤出来。
“先人托付?护我周全?魏平觉,你不过是在自我感动罢了!”
他往前一步,气势逼人,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地做好人!当初,若不是你背叛我父亲,为了荣华富贵出卖他,他何至于落得那般下场?我何至于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事到如今,你再来扮作慈父恩人,不觉得可笑,不觉得恶心吗?”
一句话落,屋内彻底陷入死寂。
烛火猛地一颤,晃出明暗不定的光。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卷起地上的碎雪,在两人之间盘旋,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多年的恩怨、背叛、愧疚与怨恨,在这宣城的寒夜里,彻底摊开,鲜血淋漓,再也无法遮掩。
…
有人轻轻将谢狸拉到一旁僻静处,来人是个面生的小吏,先对着她拱了拱手,脸上堆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谨,语气放得极低,又带着几分刻意的和气。
“谢狸请借一步说话,在下并无恶意,只是受人所托,有件小事,特来知会您一声。”
他左右望了望,确认无人留意,才压低声音,说得极是委婉:
“您那位相识的李家姑娘,名唤青雾的,方才被人请去了曹府做客,只是曹府后院人杂、规矩也多,谢狸一时半会儿,怕是不得脱身。”
见谢狸神色微变,小吏又补了一句,口吻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客气,半点不提“绑”字,却把凶险点得明明白白:
“人眼下是安然无恙的,只是被安置在后院厨旁柴房里,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旁人都当是寻常做客,不敢多问,在下想着大人与青雾姑娘素来交好,这才斗胆前来告知一声,也好让谢狸心里有数,早做打算。”
他微微躬身,语气客气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话已带到,在下不便久留,就此告辞。谢狸千万小心,莫要声张,免得节外生枝。”
廊下灯火明明灭灭,往来人影交错,气氛本就因方才的争执绷得紧涩,忽有一只手从阴影里探出,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将温旗玉猛地拽到了廊柱与高墙夹角的暗处。这里远离人群视线,风穿巷弄,带着刺骨的凉意,连呼吸都像是被扼住了半截。
谢狸身形一僵,周身气息瞬间冷冽如刃,她猛地抬眼,撞进一双带着刻意恭谨、却藏着阴鸷逼迫的眼眸里。对方是个身着府衙杂役服饰的小吏,面色普通,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久经世故的圆滑与冷酷,显然是受了指派,专程在此堵她。
四下无人留意,谢狸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声音冷硬如冰,一字一顿地开口:“你们想干什么?”
小吏微微躬身,脸上堆起一层恰到好处的谦和笑意,语气放得平缓又客气,听来全然是一番好意,半点锋芒不露,可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弦,悄悄勒住了人的咽喉。他先是左右飞快扫了一眼,确认没有旁人靠近,才压低了声音,慢条斯理地开口。
“公子不必如此戒备,在下等人并无半分恶意,更不敢对公子无礼。此番冒昧相拦,不过是受人之托,前来替我家曹大人递一句邀约,曹大人久闻公子才名,心中仰慕已久,一直想寻个机会与公子坐而论道,小叙一番,略尽地主之谊。”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有礼,却不动声色地抛出了最致命的筹码。
“想着公子与我家大人素未谋面,乍然相见或许会有几分生疏拘束,大人特意吩咐,将公子的知交好友,李家姑娘李青雾,一并请到了府上做客,有熟人相伴左右,公子到了曹府,也能更自在安心一些。大人早已备下好酒好菜,山珍海味一应俱全,定会以最高礼数招待公子,绝不会有半分怠慢。”
话说到此处,小吏脸上的笑意不变,语气却悄然沉了几分,那层裹着糖衣的威胁终于露了尖刺,温和的言辞之下,是赤裸裸的拿捏与逼迫。
“只是……若是公子执意不肯领情,不识抬举,辜负了曹大人一片盛情厚意,那李姑娘在府上的待遇,恐怕就要另当别论了。在下也只是奉命传话,还望公子莫要为难在下,更不要轻易拒绝曹大人的一番好意。”
谢狸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心底寒意层层翻涌。他清楚对方口中的“做客”是何等圈套,所谓“招待”又是何等陷阱,可青雾落在对方手中,他根本没有半分选择的余地。他抬眼看向小吏,眸色冷得如同寒潭深冰,没有半分情绪,只吐出三个字,声音冷冽刺骨。
“何时?”
小吏见他终于松口,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依旧是那副恭顺谦卑的模样,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清晰地吐出了约定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