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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病(第2页)

“那盒子刚随我进府,第一次被大夫人看见时,她便一眼相中,眼睛都亮了几分。她素来最爱这些精巧稀罕、独一份的物件,平日里就算是寻常的贵重首饰都要争抢不休,更何况是这等再也复刻不出的孤品。这些年来,她早已将盒子视作自己的私藏,捧在手里爱不释手,锁在她最隐秘的妆匣深处,连旁人碰一下都不肯。”

说到这里,张嫣儿抬眸看向谢狸,眼底一片清明,却也盛满了看透现实的悲凉。

“大夫人的性子,你今日也亲眼看见了。贪婪凉薄,占为己有,但凡入了她眼、落进她手中的东西,就算是抢来的、夺来的,也绝不会再轻易松手,更别说物归原主。如今盒子牢牢攥在她的手里,被她藏得严严实实,我连远远看上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又哪里还有半分拿回来的可能……”

谢狸望着眼前满心委屈却又不敢争取的张嫣儿,眸色微微一沉,原本温和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锐利笃定,声音压得轻而稳,每一字都清晰地落在这暖室之中。

“既然如此,那更不能就这么算了。眼下,正是把嫁妆盒拿回来的最好时机。”

张嫣儿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茫然与不安。

谢狸微微倾身,语气沉静而有力,字字点醒。

“你想想,方才在正院,大夫人为了自保,是怎么对忠心她二十年的张嬷嬷弃如敝履的?又是怎么联手魏枝、宁培玉,一心要把打碎玉佩、栽赃陷害的脏水泼到你身上的?这些事,满院的下人都看在眼里,他们自己心里更是比谁都清楚——这一局,他们理亏在先,算计落空,如今正是最心虚、最不安的时候。”

她顿了顿,目光坚定,继续说道:

“大夫人刚才颜面尽失,又亲手寒了老嬷嬷的心,此刻既怕你把真相往外说,又怕府里人嚼舌根,更怕事情闹大,影响她掌家的体面,也耽误宁培玉的前程。她现在,是最亏欠你、也最不敢再轻易得罪你的时候。”

“我们此刻不趁热打铁,难道还要等她缓过这口气,回过神来,再反过来拿捏你、欺压你吗?那只嫁妆盒,本就是你父亲亲手为你打造的陪嫁,是你的东西,名正言顺,本就该物归原主。趁着她现在心虚气短、不敢强硬对抗,你开口去要,她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把盒子还给你。错过了这一刻,再想拿回来,就比登天还难了。”

张嫣儿被谢狸这一番话点得心头大震,原本黯淡无神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惊悸与光亮,她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纤细的手指轻轻攥住谢狸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声音里裹着急切、期盼,还有几分不敢轻易相信的忐忑。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惶恐与无助,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连呼吸都跟着轻促了几分。

“谢狸公子,那……那我们究竟要怎么做?我在这府里忍了这么多年,向来只会退让躲避,从来不敢同他们正面相争,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能让伯母把那嫁妆盒还给我……你教教我,我全都听你的。”

谢狸望着她眼底那抹小心翼翼的渴求,神色依旧沉静安稳,语气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锐利与笃定,声音压得轻而稳,在暖意氤氲的屋内缓缓散开,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张嫣儿的心尖上。

“办法很简单,却最是有效——装病,而且要闹得越大越好。”

张嫣儿猛地一怔,整个人都愣在原地,眉眼间泛起几分错愕,显然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出人意料的法子。她微微蹙起眉尖,眼底的光亮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安与犹豫,声音轻软,带着几分茫然无措。

“装病?可……可我眼下好好的,并无半点病痛,如何装得像?又要如何才能闹得越大越好?万一被他们看穿了,反倒落人口实,到时候不仅拿不回嫁妆盒,还会被他们抓住把柄,反过来狠狠磋磨我……”

谢狸淡淡一笑,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成竹在胸的从容,她轻轻拍了拍张嫣儿的手背,掌心的暖意一点点浸透对方微凉的肌肤。

“不是在宁府装病,更不是在大夫人面前硬撑。要装,便装在外人面前,装在众目睽睽之下。你寻一场体面的邀约,一个众人皆知的场合,在宾客满堂、视线最杂的时候,毫无预兆地突然晕倒,面色发白,气息微弱,一副长年心力交瘁、积郁成疾、随时都会垮掉的模样。场面越大,人越多,对你便越有利。”

这话如同一点星火,骤然照亮了张嫣儿混沌的思绪,她浑身微微一震,像是猛然被点醒一般,脑海里瞬间跳出一个早已定下的约定。原本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眼底的迷茫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醒悟的光亮,她连忙抬眼看向谢狸,声音里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激动。

“我想起来了!商老夫人今日一早,便特意派人送了帖子来,郑重邀我过几日去她府中做客小叙。”

她稍稍定了定神,语气渐渐清晰,一字一句地回忆起来。

“商老夫人常年身子孱弱,心肺旧疾缠身,多年来寻遍了太医院与民间名医,喝下药石无数,却始终不见好转,一到换季变天,便痛苦不堪。当初我嫁入宁府,嫁妆里恰好带了一味极为珍稀的良药,那是我父亲早年费尽心力,托人从边塞寻回来的,对滋养心肺、舒缓顽疾有着奇效,是千金难求的宝贝。我见老夫人久病受苦,心生恻隐,便悄悄托人将那味药送了过去。老夫人用过后,身体果然舒缓许多,精神也好了不少,一直记着我的这份恩情,对我格外亲近体恤,待我如同自家晚辈一般。”

说到这里,张嫣儿看向谢狸的目光里,已然多了几分明悟与笃定。

“若是我依公子所言,在商府做客之时,当着满座贵妇眷友的面突然晕倒,场面必定惊动所有人。到时候,人人都会追问我为何会虚弱成这副模样,我不必明说,只需露出几分委屈难言之色,旁人自然能看得明白,猜得清楚。我在宁府日日受委屈、嫁妆被夺、惶恐不安、积郁成疾,这些事一旦传出去,便是掀翻整个后宅的风浪。”

谢狸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声音轻而有力,彻底敲定了这步步为营的计策。

“正是如此。大夫人最看重的便是体面与名声,最怕被京中贵眷指指点点,更怕影响宁培玉日后的前程。你一旦在外头闹出动静,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在宁府受尽委屈、病倒在客府,她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为了保全自己与宁府的颜面,就算心里再不甘、再不愿,也只能乖乖低头,把你的嫁妆盒双手奉还,以此安抚于你,平息外界的议论。”

暖阁之内,银骨炭静静地燃烧,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响,暖意裹着淡淡的檀香,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张嫣儿怔怔望着眼前从容镇定、步步谋算的谢狸,悬在半空许久的心,终于一点点安稳落地。那些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懦弱、惶恐与无助,在这一刻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未有过的、清晰而坚定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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