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门口做什么?不冷吗?过来,这边点了火。”
他语气随意温和,朝岑月白招了招手,视线便又落回了地图上。仿佛完全不在意岑月白这身“不合时宜”的装扮。
岑月白心中那根弦,因为这过于平淡的反应微微一松。他抿了抿唇,依言走了过去。
跳跃的烛光将他单薄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和满架的书卷上。
“帮我把那边两支蜡烛也点上,有点暗。”倪映天头也不抬地吩咐,手指点了点书案另一侧。
点灯?岑月白一怔,这种服侍人的活计?
他自小身为太子,只有别人伺候他的份,什么时候点过灯添过烛?但他忍住了,依言走向那两支半人高的铜烛台。
倪映天低头瞥见他还赤着脚,立刻又叫住了:“哎,算了,还是我来吧,别又着凉了。”
说着,从自己椅子上取下一个坐垫,丢在地上,示意岑月白踩上面。
然后倪映天亲自取出火折子,点亮了又点了两盏蜡烛。
岑月白有些懵,但他的注意力瞬间被书桌上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那是一副摊开着大幅的地图。
是青陵城的地图。
这份地图图与他怀中那张简陋的示意图截然不同!
它绘制得极其精细,山川河流、城池村镇、道路关隘,乃至地势起伏,都用不同的线条和符号清晰标注。
他从未见过如此精密的堪舆图!
更令他感到新奇的是,堪舆图旁边放着的那根笔。
一支奇怪的笔,他没见过,甚至不确定它是不是一支笔。
那并非毛笔,而是一截削好的木杆,中间嵌着碳条,在图纸上勾勒的线条清晰又纤细,十分漂亮。
“等我把这点画完,你……稍等一会儿。”
倪映天回来后,修长的手很自然地拿起那根奇怪的炭笔,手指轻轻一挑,炭笔便如游鱼般在指间穿梭。
从食指滑到中指,又旋着圈绕回拇指,转得又快又稳。
岑月白看得直愣。
倪映天没在意他的目光,专注地用那支炭笔在图纸上勾画修改,旁边还散落着一些写满东西的纸张。
他看不懂纸张上的奇怪符号,但是似乎是在计算什么。
岑月白没有放过这次机会,目光认真地看着那张堪舆图,他要将上面的东西尽量记下,补充在自己那份粗略的地图上。
入门前的那点紧张和恐惧,不知不觉被这新奇严谨的图卷和倪映天专注的神情稀释了。
他甚至暂时忘记了自己为何而来,忍不住凑近了些,仔细观看。
倪映天似乎完全没在意他的靠近,他沉浸在工作中无暇他顾。
岑月白眯起眼,倪映天像是在详细规划一条水渠的走势,他要在青陵附近的岷江和潞河汇流处,开凿一条水渠,用以灌溉城外的农田。
“为什么要改这一段?”
岑月白下意识问出口时,背脊倏地一凉。
他只是在心里想想,怎么就问出来了?!
他警惕地侧目看着倪映天的侧脸。
倪映天没在意,看也没看他,随口地解释道:“今天去沿路考察了一番,这里土质过于疏松,承力不足,原定的直线开挖恐怕会塌方,得绕一下……”
岑月白震惊地看着面前的倪映天,在昏黄的灯光里,对方的高眉骨在眼底落下浅影,遮住眼底的锋芒。长睫垂着,下颌线尚带着少年人的清隽。
他忽然怔住了。
他才意识到,倪映天也不过比自己大两岁,是个二十岁刚出头的少年。
那些传闻里的冷厉阴狠,在此刻的暖光里,竟都化作了伏案时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