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设在藩主府正院,矮桌沿着廊下一字排开,每张矮桌后头摆着一个蒲团,蒲团边沿都磨得起毛了,坐上去软塌塌的,人一坐就陷进去半截,像坐在一个漏了气的面口袋上。每人面前摆着一方黑漆托盘,漆面磨得发亮,映着廊下挂的灯笼光,幽幽地泛着一层油润润的光泽。托盘上整整齐齐列着七八只小碟、小碗、小盏,碟子比巴掌还小,碗口跟茶杯差不多粗细,盏就更不用说了,里头盛的东西大约一筷子就能夹完。侍女们鱼贯而入,穿着素色的衣裳,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每走几步就弯一下腰,把一道道菜肴端上桌来。菜量少得可怜,每碟里就那么一小撮、一小块、一小条,摆盘倒是精致,鱼片摆成扇形、腌菜码成梅花形、酱汤碗里飘着一片刻成花瓣状的萝卜,看着赏心悦目,但经不起看第二眼——第二眼就开始饿。海风裹着傍晚的凉意穿过院落,把菜案上袅袅的热气吹得七零八落,吹到人脸上的时候带着一股咸腥味,跟桌上的菜肴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海风哪是菜香。萧战端坐在上首的蒲团上,他坐得端正,腰背挺直,跟那软塌塌的蒲团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抗,像一棵扎在烂泥里的竹子。二狗站在他身后,两手背在身后,目不斜视,但嘴角微微抽动,明显憋着话。铁蛋守在廊下,面无表情地杵着,像一根栽进土里的铁桩,目光扫视全场,把所有出入口都装进了眼底。左侧席位上坐着三娃、刘采薇和比尔神父。三娃坐得拘谨,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刘采薇端坐着,目光平静,偶尔打量一下四周的陈设;比尔神父面前摊着他那本羊皮笔记本,炭笔夹在指间,随时准备记录。右侧是钱多多、张文远和赵大壮。张文远此刻正皱着眉头打量碟子里那几块不明物体;赵大壮虎背熊腰,坐在蒲团上像一座小山,两条腿盘着都嫌挤得慌。藩主坐于萧战对面,表情庄重而自得,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一位即将展示家藏珍宝的老收藏家,正等着客人露出惊叹的表情。钱多多落座后先打量了一圈桌上的菜品,目光从那排黑漆托盘上扫过去,又从左边扫到右边,再从右边扫回左边,眉头越拧越紧,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担忧。他压着嗓子,身子微微往比尔神父那边倾了倾:神父,我怎么觉得……这个分量不太对劲?您看看,这么多碗碗碟碟的,排场倒是不小,结果每碟里就搁了一小块、一小撮、一小条,还不够草民塞牙缝的。我在船上吃了这没多天大锅饭,就等着这一顿补补油水,结果这一桌菜加起来……我觉得还没咱家灶台上那碗臊子面实在。比尔神父也压着声音回他:这是东瀛的宴席风格,讲究精、少、雅。每一样菜都要做得精致,分量不求多,求的是品鉴风味。你留意看,他们每道菜上桌的顺序也是有讲究的,先冷后热、先淡后浓。在弗朗机那边也差不多,贵族的宴席动辄十几道菜,每道就一小口,吃一整顿下来肚子还是空的。习惯了就好。钱多多将信将疑,目光在桌面上来回扫了几趟,正想再追问,侍女端上了最后一道主菜。那是一只青灰色的漆盘,盘面浅浅的,中央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生秋刀鱼片。鱼片切得有半根筷子厚,半透明的肉片上带着细密的红色纹路,在漆盘里摆成扇形,旁边搁了一小撮姜泥和一碟浅褐色的酱油。鱼片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水光,在灯笼光照耀下,肉纹随着光线的变动微微闪烁,看上去……像活的。钱多多盯着那盘鱼片看了好一会儿,眼珠子随着那层水光左右转了转,然后他慢慢抬起筷子,夹起一片鱼片,举到眼前端详了足有五息。他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又翻回去看正面,凑近鼻尖嗅了嗅,又嗅了嗅,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这鱼……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大的不确定,没熟?这是生的。比尔神父的语速放慢了,像在给一个完全没接触过这类食物的人做科普,东瀛人认为生食最能品出鱼的本味。他们觉得把鱼做熟了就是暴殄天物,浪费了食材最精华的部分。本味?钱多多的脸皱了起来,像一张被人从中间拧了一把的抹布,就是……腥味?我闻着像刚从海里捞上来就切了。我听说生肉里有虫子,吃了要拉肚子,我娘说过的。深海鱼一般不会有寄生虫,而且他们用醋和姜泥调过味,能杀菌。你放心吃,死不了人。钱多多将信将疑地又看了那鱼片两眼,筷子在指尖转了转,最终还是把它送进了嘴里,咬了一口。这一口下去,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复杂——眉头先是一紧,随即松开,又紧了一下,再松开,整个面部肌肉像在打一套快拳,噼里啪啦变幻了七八种颜色。他含着那口鱼肉嚼了两下,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几乎停住了,喉结上下滚了滚,然后猛地转头看向侧面,肩膀跟着一耸,眼看就要把晚饭提前吐出来。,!三娃眼疾手快,一巴掌按在他后背上,低声喝道:别吐!不礼貌!你吐了人家藩主面上挂不住!钱多多的动作卡在半路,表情介于我要吐出来我硬咽回去之间,整个人的上半身僵成了一个奇怪的弧度,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了好几下,最后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以一种壮士断腕的姿态,把那口生鱼片狠狠一吞——一声闷响从他喉间传来,整片鱼肉被他生生整块咽了下去。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连忙低头用手背蹭了蹭眼角,假装是在擦汗。好……钱多多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虚弱感,好……好腥。像吞了一口海水加铁锈,还在喉咙里窜了一下。草民觉得那鱼在草民嘴里还没死透。藩主在对面看到了这一幕,面露关切,遥遥举杯,用他那生硬的大夏话问道:这位试吃官,觉得敝藩的秋刀鱼如何?这可是今早刚从近海钓上来的,新鲜得很。钱多多的喉咙里好像还堵着那口鱼的余味,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一句话,脸上堆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好看了大概半成:好……好鱼。新鲜。特别新鲜。草民感觉那鱼……还在草民嘴里游。藩主甚是满意,转头向萧战称赞道:贵使团的试吃官,果然眼光独到,懂得欣赏生食之美。敝藩的秋刀鱼能得到大夏客人的认可,实在是敝藩的荣幸。萧战面不改色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平的:他评价菜品一向这么真诚。从不敷衍,尝到什么就说什么。二狗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他那是差点吐了,不是评价。末将看得真真的,他咽下去那一下脖子都粗了一圈。闭嘴。萧战头也不回,声音低得只有二狗能听见,人家夸你,你听着就行。别拆台。二狗把嘴闭上了,但嘴角咧开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