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舞蹈演员,父亲是珠宝设计师,再往上,祖父生前是园林设计艺术家,祖母生前是留洋归来的大学教授,晚年投资了几家药企,聘请了代理人,持股比例不小,这些公司如今已经做成了行业龙头。要是还往上,曾祖辈是做民族工业起家的富商,后面出了国,家底从那时起便攒下了。
但是,母亲练舞是爱好,并没有社畜的痛苦;父亲熬夜画稿是兴趣,不是为了赶订单;祖父画的图纸,哪怕废稿也有人重金求购;祖母投资几家公司,也只当是“买了几只下金蛋的鸡”,从不问盈亏。
他从没有见过家人为了赚钱而鞍马劳顿,也没有体验过对一样商品爱而不得的失望。
他当然知道并非所有人都像他这样不需要为物质烦恼,可是也只是停留在听说层面,和亲身接触体验完全是两码事。就像他知道孙悟空在炼丹炉里很热,但他没跳进去过,所以根本想象不出来里面究竟多热。
生长环境在骨子里留下无可磨灭的痕迹,说出来的话难免附着他习以为常的生活气息。
以目前对游简表情的分析来看,要是再反驳上几句,就要被游简看成“何不食肉糜”的典型了。
想反驳的话全部被三下五除二地丢弃,陆辞颂喝了口咖啡,垂头看过去,游简那双桃花眼里铺满了“不爽”两个大字。
陆辞颂换了个问法:“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游简说:“炸了栋市郊那边十五层的烂尾楼,欠了八百多万。”
陆辞颂这次谨慎了很多,决定先把标准问清楚再张嘴。
他字斟句酌地组织好问句:“八百多万,算多还是少?”
游简:“……”
坏了。
游简的眼神更不对劲了。
陆辞颂当即往回找补。
“其实,我是想和你说,你做这份工作,还钱挺不容易的。”
梅开二度,游简眼里的不爽又蹭蹭往上蹿了好几个度。
陆辞颂说这话,就像是吃着早点喝着现磨豆浆且有人按肩撑伞的巨富,看着院子里拉磨的驴,无比诚恳地躺在摇椅上感叹:“驴啊,你拉磨辛苦了。”
他知道陆辞颂没有这个意思,但前后对话连在一起,就是有奇效。
一个人刚被“钱又花不完”给洗礼,现在又听到了“八百万算多还是少”的锤击,是真不容易。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气归气,羡慕也是真的羡慕。
他也是挺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云淡风轻说出“反正又花不完”这种话的。
世界上有钱人这么多,就不能多一个他吗?
于是写满了“不爽”的脸上又生出一丝惆怅。
陆辞颂看了他这全程的表情变化,没忍住笑了一声。
游简不满道:“你笑什么?”
陆辞颂搁下咖啡杯说:“你还挺可爱的,刚认识的时候冷得像冰块,现在不是挺有人味的吗?”
游简被陆辞颂说得一呆。
最近情绪波动好像是挺大的。
他以前也觉得自己没什么活人感,常年挂着无所谓的模样,没有和别人交流的需要,也没有需要他表达情绪的场合。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情绪慢慢活起来了?
好像就是从认识陆辞颂后。
管家把昨晚提前问过他们的早餐做好,端上桌,两个人走到餐厅落座。
游简吃的是中式糕点配奶茶,陆辞颂吃的是三明治配、沙拉配咖啡。
游简咬了一口奶黄包,嚼着嚼着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以前没注意,今天特地看了眼陆辞颂的早餐,才发现两个人的饮食差距挺大的。
他喜欢甜口,口味重,但吃不了太辣。陆辞颂不爱吃甜食,饮食清淡。两个人唯一的交叉点就是都不能吃太辣。
口味差别这么大,不知道以后出去吃饭会不会产生分歧。
这个念头冒出来,游简咽下最后一口奶黄包,手里的筷子停在仙豆糕上。
怎么就想到以后会一起出去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