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她煮了姜汤,把她最喜欢的接骨木花茶泡得浓浓的端到她手边,在她发呆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不打扰她,也不离开她。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也没有任何试探的眼神,他只是默默地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像一个园丁在照顾一棵生了病的植物,不催促,不追问,只是浇水、施肥、等待。
那天下午,他在后院里收拾东西。
屋檐下堆了一堆他这几天攒下来的杂物——几根用旧的弓弦、一把断了柄的短刀、两个破了洞的捕鱼笼、还有一堆他看不出来路的东西。
他打算把这些东西分分类,能修的就修,不能修的就拆了当柴烧。
他蹲在地上,把杂物一件一件地捡起来,翻看,分类。
然后他摸到了一块布。
一块破布,皱皱巴巴的,被什么东西勾得全是洞,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脏得几乎和泥土混为一体。
如果不是他伸手去捡那堆落叶底下的东西,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这块布的存在。
罗兰把布拎起来,抖了抖上面的土,正打算随手丢进柴堆里,手指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
一块硬硬的、鼓囊囊的东西,在布的夹层里。
罗兰皱了皱眉,翻过那块布,找到夹层的开口,把手指伸进去摸了摸,摸到了好几颗小小的、硬硬的、带着轻微锈迹的东西。
他把它们掏了出来。
铁钉子。
一把铁钉子,整整齐齐地缝在一块布的夹层里。
罗兰盯着那几颗铁钉子,盯了很久,盯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盯到他的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道雪亮的、刺目的、照得他五脏六腑都无处遁形的闪电。
他想起了托马斯在铁匠铺后面拍着自己左胸的动作,想起他咧着嘴笑着说“我娘信,她今天早上非让我把一把铁钉子缝在衣服里,说能辟邪”,想起他隔着衣服摸到那一排硬硬的小凸起时脸上带着的那种又无奈又温暖的表情。
“你摸摸,这儿,硬邦邦的,硌得慌。”
罗兰的手指开始发抖。
铁钉子从他的指缝间滑落,一颗一颗地掉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
罗兰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施了石化魔法的石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那几颗滚落的铁钉子,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一只被扼住了喉咙的动物。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堆杂物前蹲了多久。
太阳从他背后落到了树梢以下,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暗红,又从暗红变成了灰蓝。
院子里的鸡进了窝,远处溪水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夜虫开始在草丛里试探着发出第一声鸣叫。
他终于站了起来,膝盖发出一声咔嚓的脆响,因为他蹲得太久了,久到他的腿已经完全麻木了。
他扶着墙壁站稳,把那块破布和那几颗铁钉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很紧,紧到铁钉子的尖端刺破了他的皮肤,扎进了他的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脚边的泥土上。
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一个念头占据了,那个念头像一棵疯狂生长的藤蔓,从他的脑子里蔓延到他的心脏里,从他的心脏里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把他整个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托马斯。
他有很久很久没有见到托马斯了。
他不是答应了托马斯要去秋收节吗?他不是答应了托马斯要喝蜂蜜酒、要看杂耍艺人吗?
他答应过的事情,没有一件做到。
他爽约了,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就消失了,像一个从来就没有存在过的幽灵一样从托马斯的世界里蒸发了。
而托马斯是那种不会放弃朋友的人。
罗兰忽然想起了托马斯说过的一句话,那句话是在河边打水漂的时候说的,托马斯站在夕阳里,手里捏着一块扁平的石头,歪着头,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要是我朋友忽然不见了,我肯定要去找他。翻山越岭也得找。”
罗兰当时笑了笑,觉得托马斯在说大话。
现在他不觉得了。
他把铁钉子和破布攥在手心里,推开木屋的门。
埃莉诺不在。
炉火还烧着,灶台上的汤锅冒着热气,她常用的那根捣药杵搁在窗台上,旁边是一堆刚摘回来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草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