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冷湖拍求婚视频那次,惹上瘴鬼了。”顾北说,“周扬被附身了,中邪了,他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周扬了。”
顾夕想笑,她不敢相信这话是从顾北嘴里说出来的。可是当她看到老宋和大趸儿的表情时,就有点笑不出来了。他们脸上写着复杂的情绪:恐惧、同情、担心、为难—这表情让顾夕几乎要相信顾北的话是真的。
“你可以看看这个。”顾北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递给顾夕。是那一次无人机拍到的周扬在求婚中途突然转身跑掉的视频。顾夕把手机还给顾北:“这说明不了什么。”
顾北急了,他冲顾夕吼:“怎么就跟你说不明白呢?”
大趸儿在一旁欲言又止地说:“要不……我这儿还有一段视频……”
顾北和老宋的表情有些异样。
顾夕朝大趸儿伸出摊开的左手:“我看看。”
大趸儿手机里的是那段星夜里顾北、老宋、大趸儿三人寻找周扬的视频。
顾夕认出了视频里的蒙古包就是眼前这座;认出了那把带血的椅子;但当她看到坐在椅子上的周扬时,打心里不愿意承认那是他。
她看着半张脸都是血的周扬,觉得那就是一个怪物。怪物低垂着眼,一串涎液混着新鲜浓烈的血迹,沿着他的嘴角流了出来,滴落在顾夕的心坎上,让她止不住战栗。
震惊、恐惧。
如释重负。
一直以来,她所有的疑问似乎都找到了答案。可是,一个答案却又引发了千万个新的疑问。
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在青海和周扬的相识。也没有后悔过这次来青海找周扬。
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就是这个从戈壁归来的怪物,向自己求婚的吗?
就是这个被瘴鬼附身的怪物,扮演着自己丈夫的角色吗?
他的**褪去、言不由衷,原来是邪魔入体、身不由己?年复一年,冬去春来,她和一个怪物住在同一屋檐下而不自知。她的辗转反侧,她的痛苦难耐,她的隐忍失望,她的歇斯底里,仿佛全都找到了合理的注脚,也都变得毫无意义。
她回想起自己这几年和周扬之间的关系,也随着周扬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周扬还是周扬;坏的时候,周扬就不是周扬了。
良久,顾夕问:“你们早就知道了?”顾北、老宋和大趸儿一言不发。
夕阳悬在戈壁的尽头,即将沉入黄沙之中。
顾北说:“我们一开始也没信。我要知道他真的中了邪,怎么也得拦着你俩结婚啊。只是这次周扬突然跟我说他要背着你再来一趟青海,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大趸儿点点头:“谁曾想这世上还真有这么邪门的事儿呢。”老宋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不敢说话。
“他应该是消失了。不会回来了。”顾北说,“别找了。”周扬消失了。不会回来了。
像那些不再退壳和繁殖,被蟹农丢弃在阳光下暴晒的僵尸螃蟹一样;像那些意识尚存,却控制不住自己要背离巢穴爬上阳光普照的树冠的僵尸蚂蚁一样。
所有的一切都串在一起,形成了一条令人匪夷所思却又坚不可摧的逻辑链条。
周扬向她描述过的,发病时脑子里绽放的千万个明亮的太阳,国道315上撞向吉普车挡风玻璃的蝙蝠蛾群,青海当地高得惊人的发病率和关于瘴鬼由来已久的民间传说……一切都扣上了。
顾夕看着没入地平线的夕阳。
它最后金光一闪,戈壁便换了色彩。
眼前的世界不再是金色,而是灰蓝色的了。顾夕看着这个灰蓝色的世界,不禁有些悲哀地想:这片土地上的某种东西,寄生在周扬体内,慢慢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远远地,从南边射出了两束灯光。那是一辆朝蒙古包疾驶而来的汽车。
戈壁上的颠簸,车头的远光灯也不住地颤动着。她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晕倒在地。
天空像柔软的蓝丝绒,盖在粗砾的灰蓝色戈壁上。“那是拖车师傅的徒弟来接咱们了吧?”
“这车看起来怎么有点不对啊?”
在失去意识之前,她模模糊糊地听到老宋和顾北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