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的普通话很标准。我注意到你在指方向的时候喜欢说东西南北,从来不说上下左右,北京人指路就是这样,方向感特别强。”邓汶说着不由得联想到了洪钧,他马上恨恨地把洪钧从脑海里甩了出去。
凯蒂说:“是吗?可能是因为北京的街道横平竖直,都是正南正北的吧。你是哪里人呀?”
邓汶被她这么随口一问反而不知如何准确地回答,只好说:“说实在的,我自己都搞不清我究竟是哪里人。”
凯蒂听了似懂非懂,但也没再追问,而是用充满同情的目光看了邓汶一眼。
两个人天南海北地聊着,大约过了十多分钟,服务员就把一个大铁盘放在桌面中央,十二寸的超级至尊披萨饼来了。凯蒂手拿刀叉兴冲冲地比划着,邓汶用小铲子把一角披萨饼先盛到凯蒂面前的盘子上,正要再给自己拿一份,凯蒂嘴里说了句“我就不客气啦”,举起刀叉就要开始切,邓汶忙说:“等等!”
凯蒂吓一跳,刀叉悬在披萨饼上方,瞪大眼睛问道:“怎么啦?”
“不要急着吃,再等几分钟吧。”邓汶笑着说。
“为什么?”
邓汶给自己的盘子里也放了一角披萨饼,把小铲子放回到铁盘里,才不慌不忙地用行家的口吻说道:“烘烤披萨饼的时候,炉子里的温度很高,至少在华氏五百七十度以上,披萨饼表面的奶酪全都融化了。刚烤好的披萨饼端上来,奶酪正在逐渐冷却,但还没有冷却到味道最好的温度,如果现在马上吃,披萨饼的口感并不是最好的。”
凯蒂将信将疑地又问:“那要冷却到什么温度的时候再吃呢?”
“具体到多少度我也说不好,但我知道最好是等五至十分钟之后再吃,冬天的时候凉得快,等的时间可以短一些,在夏天就要多等一会儿。所以你如果是叫了披萨饼的外卖,等烤好后送到你家里,那个时候吃就最合适,而不是刚出炉马上吃。”
凯蒂笑起来,歪着头说:“可是你怎么知道这个披萨饼是刚出炉就端上来的?可能烤好之后已经在厨房晾了几分钟。而且这么大的披萨饼咱们不可能一口就全吃完呀,咱们一边吃它一边凉,吃到后来不是正好越来越好吃吗?”
邓汶也笑了:“人们吃东西当然最重视第一口的感觉啦。好啦我投降,算我什么都没说,看来想要拦住你吃披萨饼比登天还难。”
凯蒂已经切了一口披萨饼放进嘴里,吃完了才说:“嗯,的确有点烫,但还是很好吃呀。哎对了,你怎么对披萨饼这么有研究啊?”
邓汶从兜里拿出一张自己的名片递给凯蒂:“以前还没给过你我的名片呢。”凯蒂连忙把手里的刀叉放到盘子两侧,双手接过名片前后两面翻看着。邓汶问道:“你看我的名字后面印着的小字是什么?”
“Ph。D。?博士!哇,真厉害。”
“Ph。D。这个缩写还有一个意思,就是PizzaHutDelivery,必胜客外卖。以前我在波士顿读文凭的时候,主要的收入来源就是给必胜客送外卖,开着我那辆老掉牙的福特车,以我们那家必胜客为圆心,以十分钟车程为半径,那么一大片地区都是我的地盘,要不我怎么说我对必胜客有感情呢。”
凯蒂一边吃着披萨饼一边点头说:“哦,那你一定很辛苦吧?读博士一定很累,还要开车四处跑。”
凯蒂摇了摇头,邓汶便接着说:“在纽约曼哈顿的最南面有个公园,面积不大,叫BatteryPark,中文翻译过来是‘炮台公园’,就是从那里坐游船去看自由女神像。我有一次在那个公园里看见几个黑人表演杂耍,他们向周围吆喝着讨要赏钱的时候说,‘中国人给一美元,韩国人给两美元,日本人给三美元,黑人给五美元,白人给十美元’,我一听,嘿,这和我自己总结出来的规律完全吻合,中国人的确是要么干脆不给小费,要给也是给得最少的。”
凯蒂自己从铁盘里又取了一角披萨饼,莞尔一笑:“哎,你忘了我是干什么工作的了?我可是真正从事服务行业的呀,宾馆里各种客人都有,他们给小费的习惯我最清楚不过了,就是像你说的那样。”然后她意味深长地又低声说一句,“我以为你从来都是给别人小费呢,原来你也有自己挣小费的时候。”
“当然有啦,那时候可苦了。不过就算中国人给的小费最少,我还是很愿意去给中国人的住家送外卖,中国人家里一般不会养那种特别大特别凶的狗,而且还可以跟他们说说中国话,他们哪儿的口音都有,可我听起来都觉得像是乡音似的。”
“为什么中国人不管走到哪儿给的小费都最少呢?因为咱们中国人最抠门儿?还是因为咱们穷?”
“嗯——可能是因为中国人挣钱挣得很辛苦吧,自己的每一块钱都来之不易,所以并不觉得别人只给咱们送了份外卖或者端了几次盘子或者开车门搬了几件行李就有什么大不了的,凭什么就可以轻轻松松得一份钱?咱们当然也就舍不得把自己的辛苦钱给出去了。”邓汶说完又想起什么,接着说,“不过这几年有些变化,老外都奇怪怎么中国人好像一下子变得有钱了,一到美国就买最好最贵的房子车子,出手都特别大方,使得纽约、泽西城、洛杉矶好几个中国人喜欢的住宅区房价飞涨。在那边的中国人都说这帮人肯定全是从国内跑出来的贪官和奸商,他们的钱实在是挣得太容易,所以才会那么挥霍。结果这些贪官奸商把中国人的名声搞得更不好了,‘挥霍’还不如以前的‘抠门儿’呢。”
凯蒂静静地听着却没有任何评论,邓汶眼中的这些怪现象在她看来早已见怪不怪、熟视无睹了,她待邓汶把怨气和不满抒发完毕才又拿起他的名片看了看,问道:“你在美国那么多年,怎么没起个英文名字呢?”
凯蒂的脸忽然红了,她连忙摇着刚拿起叉子的手说:“哎呀快别问了,我的中文名字难听死了,爸妈给起的甭提多土了,还是不让你知道的好,你就叫我凯蒂吧,或者干脆不叫名字也行。”
邓汶有些惊讶,纳闷凯蒂怎么会如此鄙视自己的名字,但也不便再问,只好低头吃着披萨饼。
两人一直聊得很热闹这一下忽然冷了场,凯蒂便马上主动打破沉默,说道:“Katie这个名字是上学的时候为了去酒店实习我自己起的。和你一样,我上学的时候也经常打工,一方面是为了挣钱另一方面主要是因为好玩儿。不过你上学念的是博士,我呢上的是职高,旅游职业高中,和你根本就没法比了。哎,你知道我打工的时候最喜欢的美差是什么吗?”
邓汶毫无头绪,摇了摇头,凯蒂笑着说:“是当礼仪小姐!参加各种庆典呀仪式呀什么的,最好玩儿的是去国展中心、亚运村或者国贸中心参加各种展览会,什么汽车展呀电脑展呀房展呀,参展公司都要请礼仪小姐替他们站台分发资料,几天下来挣的钱不少,还能见识很多世面。要是能争到这种机会,当时真感觉开心死了。”
邓汶的脑子又走了神,他联想到自己的研发中心下个星期就要在新址正式开始运作,要不要搞个什么仪式呢?唉,还是免了吧,一想到自己要和俞威并肩站在一起剪彩,他就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参展?电脑展?自己不正是在拉斯维加斯的信息技术大展上碰到洪钧的吗?不然自己现在也不会置身于此了。邓汶有些懊恼,难道俞威和洪钧这两个名字要像幽灵一样伴随着自己,永远挥之不去吗?
凯蒂见邓汶发愣,她这次可实在看不透邓汶的心思了,便淡淡地说:“唉,忽然感觉你和我好像都挺苦的,只是你已经熬了出来,可我还不知要熬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邓汶的思绪被凯蒂的话牵回来,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在他看来始终热情开朗、总能给他带来温暖的凯蒂居然也有伤感的一面,邓汶不知道自己将来能为凯蒂做什么,眼下只能又用小铲子专门挑了一角最大的披萨饼,放到凯蒂的盘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