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克像是猜到了洪钧的忧虑,恳切地说:“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你自己,我们会做到的。”
洪钧问:“韦恩会带什么人来搭建大中华区的办公室?”
科克摇头:“没有人,只有他一个,除他之外大中华区没有任何编制,这样他就会知道这个位子不好受,他必须依赖你还有台湾、香港现有的团队。”
洪钧立刻几乎气急败坏地说:“这就更糟,简直糟透了!如果给他多几个大中华区的编制,大中华区设财务总监、人力资源总监甚至销售总监、技术总监,他就管这几个总监好了,维西尔中国区、香港和台湾的内部机构就不需要任何变动,只不过现在是向你和亚太区管理团队汇报,以后向韦恩和大中华区管理团队汇报,就像只是增加了一层房顶,但没改动房间的结构,我的日子还好过些。你一个编制都不给他,他就像悬在空中没有地方住,怎么能不发慌?他一定会跳到我们的房间里来,对维西尔大陆香港台湾三个机构进行大改组,打乱现状来组建一个大中华区的管理团队。”洪钧眼前似乎已经浮现出即将到来的水深火热的日子,颓唐地补了一句,“我真不知道我还能呆多久。”
科克严肃地说:“胡扯!你必须看着我的眼睛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只要我还在维西尔,你都不可以离开。韦恩现在有斯科特的支持,我也不好马上过多地干涉他,他到大中华区以后的确可能做一些让你不舒服的事,你一定要忍耐。”
洪钧忧心忡忡地问:“他会常住哪里?”
“你希望他常住哪里?”科克反问。
“地狱!”洪钧没好气地说,然后和科克都笑了,片刻的轻松稍纵即逝,洪钧又认真地说,“当然离我越远越好,悉尼、新加坡都好,但你不会同意。让他常住香港吧,其他公司的大中华区大多设在香港,台北也可以,但北京绝对不行,我不欢迎他。”
科克点了点头,异乎寻常地把手搭在洪钧的膝盖上说:“Jim,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容许韦恩把你赶出公司。你也要答应我,暂时不要和韦恩斗,不要让他找到任何借口,你更不可以主动离开。”
洪钧犹豫一阵勉强点了头,他心里一阵酸楚和凄凉,觉得双方的承诺其实都是同样的脆弱和无奈。
把科克送上出租车时已经将近夜里一点,洪钧从酒店大门外走回大堂,还没走到电梯间就远远看见一个衣着暴露的女人在等电梯。等洪钧走到近前,那女人扭头看他一眼,眼睛似乎一亮,冲他莞尔一笑,洪钧下意识地低头回避,不料那女人竟叫一声:“Jim!”
这一叫让洪钧受了不小的惊吓,充满变故的这一天下来他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他瞪大双眼惊愕地抬起头,又听见那女人笑着说:“是我,Lucy。都认不出我了?”
洪钧定睛细看,这才笑了,面前的女人竟真是露西。自从他把这位有名无实的合作伙伴业务经理打发去美国总部,至今已有五个多月,两人一直没见过面,露西九月底回到上海呆了没几个星期洪钧又打发她来新加坡,在亚太区合作伙伴业务总监身边打杂。他知道露西人在新加坡,但没想到也住在这间酒店,洪钧顿时有些不悦,这酒店多贵呀,是你露西可以常住的地方吗?洪钧有些后悔以前对露西的费用管制太放松了,回去就要给她发封邮件,要求她另选一间适中的酒店搬出去。
洪钧一边问候一边上下打量露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打量的,因为她浑身上下就没穿多少东西。洪钧从未见过露西这般装束,脸上的妆也化得很重,洪钧吃不准这么打扮下来露西究竟像是年轻了十岁还是衰老了十岁。
露西被洪钧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刚和几个朋友去乌节路上的硬石玩了一下,白天工作太辛苦,晚上难得放松放松。”
洪钧暗笑露西还是老样子,总忘不了往自己脸上贴金,也懒得戳破,电梯正好来了,便跟在露西身后进了电梯。洪钧正搜肠刮肚想找出话题来填补这难熬的二十多秒钟,露西先开口了:“Jim,正想给你发邮件呢,先和你打个招呼,我很快就要辞职了。”
这倒是今天听到的惟一的喜讯,洪钧“哦”了一声,露西接着说:“我去培训的维西尔总部那个团队对我印象很好,已经给我出了聘用信,希望我调去他们那里,他们也会和你打招呼,我想你一定会成人之美的。”
洪钧嘴上说着“好的”,脸上笑得有些不自然。露西先到了,她走出去又回手挡住电梯门,灿烂地笑着说:“其实你已经成人之美了,我就是这次在硅谷认识我的男朋友的,一个很不错的男生。谢谢你派我去美国。”
门关上了,洪钧的笑容还僵在脸上,男朋友?她不是早结婚了吗?还是自己记错了?难道自己无意中引发了一场婚变?有可能,而且没准是两场。如此想来洪钧竟有了一种负罪感,只是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害了露西的前任老公还是害了那位“很不错的男生”。露西的离开让洪钧终于送走了一位瘟神,可露西却因此随心所愿、仿佛修成了正果,这又让他感觉很不是滋味。
夜深了,从露西的得意回想到自己的失意,洪钧辗转反侧,根本无法入睡。他有些后悔,在酒廊点的那杯鸡尾酒直到走时他都一滴未沾,要是当时把酒喝了就好了,也许现在可以沉沉睡去。
洪钧又想到韩湘,本来约好第二天临回北京前给韩湘打个电话,但洪钧现在决定不打了,在电话里说什么呢?难道告诉韩湘自己一夜之间降了一级?
洪钧又想到韦恩,那个大个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他会如何看待自己并同自己相处?他都会采取哪些动作?那些动作又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后果?
洪钧浮想联翩,想到自己有意无意间已改变了韩湘和露西的人生轨迹,自己的人生轨迹又将被引向何方呢?洪钧猜想韩湘也没睡,大概正被一帮朋友围着接风;他猜想露西也没睡,大概正和那位“很不错的男生”越洋煲电话粥;但他肯定不会想到,远在三千五百公里之遥的浙江腹地的一个小镇上,有一个年轻人也是彻夜未眠。
陆翔的失眠症越来越严重,这些天所发生的事也已经让他出离愤怒,周围的人和周围的事都让他越来越看不起,而他却无能为力,这让他也越来越看不起自己。软件项目的选型已经接近尾声,赖总和沈部长的分歧却愈发难以弥合,陆翔本以为在这种情况下他们都会努力争取自己的支持,自己的意见终于能有举足轻重的作用了,不料赖总和沈部长在对待他的态度上倒是取得了难得的一致,那就是都想让他闭嘴。
陆翔已经彻底看透了,这个鸟不下蛋也不拉屎的鬼地方他再也呆不下去,他想回上海了。陆翔又想到了小薛,他原本以为自己能帮上小薛,但他人微言轻,陆明麟如今也只把他视作一个愤青而已,即使他的自尊心曾令他无法接受这一点,但事实终究是事实。
心情又兴奋又紧张,陆翔更睡不着了,而且一早还有大事要干,他干脆不睡了就在网上逛,一直逛到他常去的几个论坛上再没有人发帖、一直逛到他的MSN和QQ上的网友一个个都下了线,他也该干正事了。
陆翔把自己拟就的东西又仔细润色几遍,直到满意为止,他又测试一下网络情况,一切正常。陆翔看着电脑上的时间显示,心脏随着秒针的跳动而跳动,临到最后关头他反而平静下来,他要充分享受这一刻给他带来的快乐。
七点整,陆翔开始行动,七点半,他检查了一下效果,大功告成。他把网络断开,把电脑关闭,拿出手机发出一条短信:“沈部长:家中有急事要我回上海一趟,特请假一天。陆翔。”然后把手机关上,把宿舍里的电话线拔掉,才心满意足地爬上床,很快就在梦中回到了他日思夜想的黄浦江畔。
澳格雅总部每天八点钟上班,这天凡是来得早的人都惊讶地发现,沈部长似乎比他们来得更早,而且一大早就在电子邮件里和赖总干了起来,居然还同时抄送给了所有人。
每个刚走进办公室的人,都会被前后左右的同事用神秘而急促的口吻提醒:“快收邮件!有好看的!”说完便不再作声而是继续盯着电脑屏幕,边看便抿着嘴笑,刚来的人问不出所以然,只好一头雾水地打开电脑,以为可能又是什么令人喷饭的经典笑话或是令人喷血的火辣图像,匆匆扫过之后便失望而诧异地问:“哪个呀?”又会有热心人不耐烦地说:“沈部长给赖总的!”刚来的人才注意到有一封标记着红色惊叹号的邮件,半信半疑地打开之后很快也投身其中而不能自拔了。
沈部长的邮件是早上七点发出的,收信人是赖总,“抄送”一栏选的是“集团内部通讯录——全体”,标题是“恕我直言,对软件选型的若干意见”,内容如下:
“赖总,
我集团软件项目现已到关键阶段,我感觉近期工作在方向上出现了较大的偏差,若持续下去恐怕难以实现陆总对项目的要求和期望,因此我愿意深入与您沟通一下,以求达成一致,尽快推动项目进展。
首先,我想再次强调,我对选择ICE公司的软件产品并没有意见,但我不同意与ICE公司的代理商之一北京莱科公司合作。经详细了解,北京莱科公司成立时间很短,至今尚未完整地帮助任何客户成功实施过ICE产品,莱科公司之所以获得ICE公司的推荐,是因为ICE公司主要负责人在莱科公司中有股份。试想,如果把我们的项目交到如此资质的公司手里,后果将会如何?
另外,莱科公司出于打击其竞争对手的目的,对我进行造谣中伤,说我收受其他公司贿赂,并在所谓杭州西湖高尔夫俱乐部会员卡的事情上大做文章,我已经向您做过解释说明,请您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