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钧忽然意识到虽然和韦恩在中国的地界上尚未谋面,但这已是两人的首次交锋,而在这第一回合中洪钧一败涂地。洪钧认识到韦恩不可小视,这次宣布的组织架构就比之前的那个“征求意见稿”显得老谋深算,韦恩调整了战略,不再将洪钧、杰弗里和CK统统视为敌人,而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搞了最广泛的统一战线,使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投身到对共同的敌人洪钧的斗争中来,厉害啊,韦恩刚到中国就已经把中国人的智慧结晶学以致用了。
洪钧气得七窍生烟,这不正是自己昨天提的思路吗?连具体的人选都几乎是对号入座敲定的。洪钧转念一想,看来韦恩有个优点,从善如流、不因人废言,但他马上苦笑一下,韦恩怎么会知道这是他的原创呢?无论是杰弗里还是CK向韦恩献策邀功的时候当然是不会顾及保护他洪钧的知识产权的。
洪钧一开始觉得难以置信,韦恩怎么能不开会讨论就径自宣布如此重大的人事调整?但他很快平静下来,他相信韦恩该做的功课都已经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做完,只不过有意单单把他忽略而已,因为韦恩没有必要征求敌人的意见。洪钧还想到了科克,韦恩不可能不跟科克打招呼,而科克不仅没有反对,居然也没给自己打电话预警,这让他颇为失落,慢慢地才醒悟过来,科克恐怕正生他的气呢,因为科克已经警告过他不要轻举妄动,而他却把这些告诫抛之脑后,公然拉帮结派和韦恩对着干,还幻想着能得到科克的支持。洪钧越想越窝火,与老板不仅要保持立场一致,还要保持步调一致,而自己却自作主张地打了第一枪,他不理解自己怎么会这么愚蠢。
收到邮件不久,洪钧的手机就开始响个不停,李龙伟等人纷纷急切地询问、求证,洪钧就像一个刚知道自己得了绝症的病人,却被一帮人围着问病情、寻病因,甚至有人急于知道他的病是否会传染而波及自身,他实在受不了这种轮番轰炸般的折磨,把手机关了。
洪钧拿起房间里的电话,他此刻只想听到一个人的声音。
电话里传出的是菲比的声音,洪钧的心顿时安定下来,他说:“是我,在酒店呢,我下午就回北京了。”
菲比喜出望外:“真的啊?太好了,你这次怎么这么乖呀,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洪钧都能想象得出菲比抱着电话欢呼雀跃的样子,苦笑说:“想北京了。”顿了一下,更加低沉地说,“想你了。”
菲比立刻觉察出洪钧的异样,忙问:“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洪钧忍了忍,还是决定一语带过:“没什么。想你不可以啊?”
“不对,你别装了,你休想瞒得了我,到底怎么了?说嘛。”菲比真急了。
洪钧把仅存的一丝气力汇聚起来,简单明了地把在上海发生的事情讲给菲比听,讲完之后便靠在床头一动不动。奇怪的是电话里半天也没传出菲比的声音,洪钧忍不住正要问一句,竟听到菲比“咯咯”的笑声,他刚想训菲比没心没肺,菲比说:“这不挺好嘛,嘿嘿,以后你就不会老出差喽。”
菲比依然开心地说:“去年这个时候有什么不好?我天天盼着咱俩能回到一年前的样子,我像个跟屁虫似的一天到晚跟着你跑,多幸福啊。”
“你就知道这些。好了,这下你如愿以偿了。”洪钧有些生气了。
“本来嘛,不就是地盘比以前小了点、管的人比以前少了点,有什么大不了的嘛。你还是你,我还是我。”菲比又轻声补了一句,“我们还在一起,这才是最重要的。”
洪钧被菲比感染了,喃喃地说:“真想现在就看到你。”
菲比问:“几点的飞机?”
“CA1518,正点的话6点20到北京。”
“都赖你,搞突然袭击,我还专门把明天晚上的培训挪到今天晚上来了,结果你却改成今天回来了,那么多人参加的课我怎么再给改回去呀?!”听洪钧没吭声,菲比又小心翼翼地哄着,“你到家等我,啊——,培训一结束我马上往家跑,我保证。”
航班不是正点到达北京机场的,而是少有地提前了十分钟,洪钧在不到1个半小时的航程中头晕脑胀地想了很多,他想到了第一资源集团的项目和令他敬畏的郑总,可惜以他今后的境地恐怕难以运作那曾令他振奋不已的大手笔了;他也想到了小薛,不知道小薛去浙江澳格雅谈判进展如何,可惜如今浙江已经归入CK的地盘,小薛的心血会不会落得为CK做嫁衣呢?
飞机舱门打开了,洪钧拿好行李,在走出舱门的一瞬间又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了一眼,既是向刚才坐过的座位告别,更是向整个的商务舱告别,他料想韦恩不会再允许他坐商务舱了,省钱倒在其次,韦恩是不会放过羞辱他的机会的。
洪钧刚把手机打开,电话就来了,他还以为是菲比,原来是广州的比尔。比尔像是出了什么大事似的嚷着:“Jim,哎呀,找你还真不容易。我告诉你呀,我刚才不小心犯了个错误,把传真发到你那里去了,你还没见到吧?是我的出差申请和上个月的报销单。香港的Jeffery已经和我谈过了,我又改回来做广州的经理,他还让我做他的副总经理,哎呀搞什么搞嘛?变来变去的,才刚汇报给你没几天就又改回来啦。哈哈,我是忙中出错,应该发给Jeffery由他签字的嘛。你看我这个脑子,你已经不是我老板了嘛,你还没签字吧?把传真撕掉就好啦,不要签字啊,你签字也没用的啦。喂,Jim,喂,听得到吗……”
洪钧的脸已经被气成绛紫色,他用力按了挂断键,手还在不停地颤抖,他真想把手机摔在地上再狠狠地踩碎,但他终于还是忍住了,他紧紧地咬住嘴唇,把拿着手机的手揣进裤兜里,尽力止住颤抖,被人流席卷着向前走。
洪钧拖着沉重的脚步向接机的人群走去,像一个焦头烂额的败军之将死里逃生地回到大本营,又像一个失魂落魄的游子疲惫不堪地回到自己的家门。在上海的时候洪钧曾急切地想逃回北京、逃回自己的家,可现在他却忽然想起“近乡情更怯”那句古诗,分明是自己此刻的写照。
洪钧睁大双眼在接机的人群中寻找,他渴望奇迹的出现,他猜想菲比会突然从人丛中冒出来给他一个惊喜,但是,菲比没来。洪钧失望地穿过人群,在大厅里找了个空地站住,向四周张望,他想再等几分钟,也许菲比正在赶来。他幻想着菲比会突然拍一下他的肩膀或者从后面捂住他的眼睛,但是,这一切都只是幻想。十分钟过去了,苦苦等待的结果只是从希望变成失望,又从失望变成绝望。
绝望的洪钧拖着拉杆箱走出机场大厅,一阵彻骨的寒风迎面吹来,让他不由得缩紧脖子,他走到国内到达的出租车等候区,垂头丧气地站在队尾。这时正是航班到达的高峰,等候出租车的长队排出很远,洪钧探头往前看,想判断需要多长时间才轮到自己上车。忽然,他呆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前面黑压压的队伍中,能看见的都是后背和后脑勺,却有一个高挑的女孩扎眼地逆潮流而动,反向站着、脸朝向队尾,洪钧看清了女孩身上的风衣,是紫红色的,他也看清了女孩的脸,那是一张他熟悉的笑脸,是菲比!
洪钧向菲比走去,他的眼睛湿润了,他知道菲比是赶不及进去接他便干脆抢先跑来替他排队的,他也知道菲比一定还特意回了一趟家,因为在菲比的肩头正随风飘动着的,是那条她还从来没舍得戴过的桔黄色的方巾。
二〇〇六年一月至四月完成初版书稿
二〇一八年一月完成修订版书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