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重叠在一起,像无数张描图纸叠成了一沓,每一张上面都画着不同的人,可叠在一起之后什么都看不清了,只剩一团模糊的、隐约有人形的、不断变幻着的光晕。
它在寻找某一个特定的轮廓。
不是用眼睛找——它没有眼睛——而是用一种更原始的感知方式,像一把钥匙在无数个锁孔前面逐个试探,等待那个“咔嗒”
一声吻合上的瞬间。
它在找妈妈。
不是这个词。它不懂“妈妈”这个词。
它在找的是一个更本质的东西——一个入口。一扇只为它一个人打开的门。
一片它将要在其中从无变成有的空间。一个子宫。属于它的、命中注定的、写在那幅已经画好的画里的那个子宫。
然后,一个轮廓从重叠的光晕中浮了出来。
比其他的都清晰一些。
不是完全清晰——没有五官,没有发色,没有任何能被称为“面孔”的细节——但轮廓是确定的。
身高,体态,肩膀的宽度,腰线的弧度,以及从她的方向传过来的那种信号的浓度,全部都在说同一件事:是她,会成为自己母亲的那个女人。
没有犹豫,不需要犹豫。这是定好的。画在那幅画里的。
它只需要到达她的身边,然后进入她的子宫,然后等待精子的到来,然后开始它作为“郭进一”的旅程。
流程很简单,很确定,像一条河注定要流入一片海。
可是,越靠近,它越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个轮廓在晃。像投影仪的灯泡接触不良,画面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那个女人的轮廓在它接近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不稳定,边缘开始溶解,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线条一点一点地失去锐度。
她在消失。像一张照片被放在了太阳底下暴晒,颜色在褪,细节在消失,再过一会儿就会变成一张白纸。
明明是妈妈。
它感觉到了一种它不应该有能力感觉到的东西——困惑。
不成形的、没有语言来承载的困惑。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应该是最确定的轮廓,反而是最飘忽的?
为什么妈妈看起来像一团即将散开的烟?
可它没有别的选择。
那幅画里写好了它必须在这个时间点诞生。不是“可以”,是“必须”。
错过这个窗口,就不会有郭进一。而一个不存在的人所对应的那幅画——那些快乐和疼痛和沉默和温柔——全部都会变成空白。
它不能让那些变成空白。尤其是那些温柔。尤其是那个七岁女孩的脸。
所以它继续往前飘。
朝着那个正在溶解的轮廓,朝着那个越来越不确定的子宫入口,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为“决然”的东西——然而,一只手挡住了它。
不是“出现”。是忽然就在那里了。像它一直在那里,只是之前被什么遮住了,现在遮挡物移开了,露出了这只手。
很大。
相对于它此刻的存在而言,大到荒谬。
它的全部——如果它有体积的话——大概只有这只手的一截指节那么大。
整只手在它的感知里像一面墙,像一座山,像一整片天穹弯下来罩在了它的头顶。
五根手指。纤细的。修长的。骨节分明但线条柔和。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甲面干净得像贝壳内侧。皮肤白到近乎透光,在这个没有光源的空间里自己就在发着微微的、温暖的光。
手背上能看到两根细细的青色血管,从指关节一路延伸到手腕,在腕骨的位置微微隆起。
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