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黑漆漆的山路上突然传来几声狗叫,这叫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像是在呼唤着自己的主人。常胜听出来了,这是警犬赛驴的叫声。他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示意赵广田赶快去按响汽车喇叭。随着赵广田不停地按响着喇叭,赛驴果然从黑夜中钻了出来,它汪汪地叫着径直扑进常胜的怀里,不住地嗅着主人身上的味道,然后转过头去朝着漆黑的山路使劲地叫着。“赛驴,我知道,是你搬救兵来了。”常胜爱怜地抚摸着赛驴的头部,眼里忽然有些湿润。
两辆汽车闪着强烈的灯光,一前一后地出现在山路上,前面的是王冬雨的车,后面紧跟着的是派出所的警车,他们在赛驴的引导下终于找到了常胜。
常胜瘫坐在地上,他想朝跑过来的王冬雨和小于招手却抬不起胳膊,他想朝他们说两句话喉咙里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想用眼神表示一下亲热,却发现所有人的影像是这么模糊,直到在他眼前漆黑一片。
常胜再也坚持不住了。他晕倒在王冬雨和小于的怀里,一点知觉都没有了。
常胜的身体素质真叫一个结实,外伤流血内伤骨折再加上猛烈撞击,虽然没伤及内脏可也够平常人喝一壶的。但常胜几天就缓过来了,还能和陪着他的周颖开玩笑,说医院里的饭菜像喂猪,让周颖给他做饭吃。和来探视他的王喜柱、杨德明偷偷地要烟抽,弄得病房里烟雾缭绕,招来大夫护士一通斥责。和来看望他的大刘、李教导员等人耍贫嘴。他见了大刘就要好吃的,埋怨当所长的光那个信封装点钱,也不说给自己买点包子、炸糕之类的饭食。见了李教导员就抱怨,我这回怎么着也得来个一级英模吧?你光拿束花来就把我打发了。弄得大刘和李教导员气不得笑不得,只得嘱咐他说注意自己的言行,有些话跟我们说说就算了,等上级领导来看望的时候你可千万别胡说。桥归桥路归路,大刘和李教导员从病房出来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常胜没有老生常谈,他不再提那个一年的期限,他也不再问自己何时能回平海了。
常胜从医院伤愈回来的时候,赵广田的案子已经审结进入检察阶段。他特意跑到看守所去看了一趟赵广田,因为都是熟人,看守所的民警对他没有严格的时间限制。两人隔着桌子聊了好久,常胜告诉赵广田让他好好改造自己,出来以后还回到狼窝铺,他跟王喜柱说好了,在中药种植基地给他留了一份差事。赵广田感动得泪流满面,连声地表示自己一定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出去,回家安守本分伺候自己的老娘。
从接见室出来,常胜想起要去一趟刑警队。因为有个事情始终没有回音,让他心里感觉没着没落的。好在刑警队的预审大队离看守所不远,他溜达着不出五分钟就能走到。刑警队的预审大队副队长是常胜的同期,两人见面寒暄几句常胜就直奔主题,他问对方自己拜托的事情怎么样了?副队长挠挠头说你恐怕是搞错了,现在这个案子已经进入尾声,嫌疑人土里鳖还是没有供认呀。常胜说是不是你们给的力度不够呢?副队长说力度不小了,我们总不能去刑讯逼供吧。按说像盗窃、袭警、伤人那条罪都比毒死两只猪在处罚上要厉害吧?可他就是不认账,所以我才说有可能是你搞错了。常胜也被副队长说的有点犯晕,连忙问对方笔迹你们得鉴定吧?毕竟这也属于证据范围内的。副队长摇摇头说土里鳖认识的字,满打满算加一块没超过十个,我让他写自己的名字他还少写了一笔呢。再说也做过文字鉴定对不上牙口。
从预审队出来的时候常胜还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真的搞错了呢?可按照常理上来讲,每个案件的发生都是有因有果的,何况这个案子价值不算大,只是毒死了家禽家畜,如果是土里鳖作的案,他怎么会只认大不认小呢?
驻站点的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常胜住院这些天派出所展开了个短期轮值活动,让没有来过狼窝铺的民警轮换着到驻站点来住几天。用大刘的话说,都去享受一下天然氧吧的滋润,也都去感受一下边远地区的辛苦。派出所还请示公安处给狼窝铺驻站点更换了一辆新警车,高标配的警用桑塔纳。他抚摸着屋子里自己熟悉的物件,心里油然升出股亲切感。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虽然离开的时间并不算长,可想起来总觉得像分开好久一样。
也许是要欢迎常胜重归故里似的,狼窝铺这些天很平静,就连以往热闹的货场也少了往来穿梭的货物列车。夜晚的山里还是那么寂静,驻站点里仍然只有赛驴忠实地陪着他。常胜边抚摸着赛驴的毛发,边与周颖用手机微信聊着天。他们聊天的内容也在悄然地发生变化,变得更温馨,变得有更多的温情在来往的文字中**漾着。
时间已经接近深夜了,常胜让赛驴回到外屋棉垫上卧下,自己则把脱下的警服、帽子、警棍、强光手电等依次放好。这也是他的习惯,如果发生突然情况也能做到忙而不乱,不会丢盔卸甲的跑出去。收拾完毕他刚要躺下,桌上的座机电话猛然响了起来。“你好,狼窝铺车站驻站民警常胜!”他本能操起电话对着话筒自报家门。
“常警官,是你啊。太好了,我是老贾呀。”贾站长的语气亲切很多。
“得,你这么晚给我打电话肯定没好事,我就当是你补办欢迎仪式吧。说,怎么了?”常胜说话间已经抓起了警服。
“有一起路外。刚才客K136次司机报告,在狼窝铺正线144。3公里处碾压一人,据司机说是该人抢行通过线路,因为车速太快又是夜间,虽然鸣笛示警可还是撞上了。”
贾站长向常胜报告的是一起路外伤亡案件。以前铁路沿线没有架设护网时,来往的行人或者机动车横穿铁路时常会与通过的火车遭遇,其结果往往惨不忍睹。高速行进中的列车会把被撞物体像高空抛物一般扔向最高点,然后似点燃的烟花在空中四分五裂,散落得随处都是。侥幸能有个完整尸首的人,也是头开肉裂骨断筋折。出现场的铁路公安民警,基本上都会有这个经历,那就是沿着铁道线去寻找亡者尸体的碎片,找到后将他们一一拼凑起来,为亡者还一个整尸首,给那些死去或是自杀的人最后的尊严。
常胜麻利地穿好衣服戴上帽子,当他伸手去抓汽车钥匙的时候,赛驴已经用嘴把门打开,瞪着眼睛盯着自己的主人了。常胜挥手朝赛驴做出个出发的手势,一起冲出屋子。
警车刚开到车站门口,常胜就看见贾站长和一名职工在等着他。他停下车让两人钻进车里,使劲踩了脚油门打起警灯上的爆闪,奔着出事现场开去。一路上他又详细地询问了事发经过,贾站长只是按照火车司机的说法叙述,断断续续的也不完全。他边选择着去事发地点的线路,边在脑子里回忆事发区段的环境。“正线144。3公里在后封台村附近,两边道路平坦而且是高路基,好像已经加固护网了。人是怎么钻上来的呢?”
经过一段摸黑行驶,常胜把车停在路边,他估摸着已经到出事地点了。
钢轨在漆黑的夜晚里闪着丝丝亮光,那是因为天长日久与火车轮子反复磨蹭碾压造成的,如果有个月朗星稀的夜晚,钢轨折射出来的亮光从很远处就能望到。他让职工在道边看着汽车,贾站长举着手电,借着钢轨上发出的幽光爬上了线路。像常胜和贾站长这样经常在铁路沿线上行走的人,一般都对里程碑很敏感,每隔一段线路的路基上都会有或大或小写着数字的石牌,他们就通过这些石牌给自己要找的区段定位。贾站长走了几步叫过来常胜,用手电照射着石牌上的数字说:“就是这里了,144。”
常胜站在道心里用手电照明环顾着两侧的护网,他发现靠近坡道的护网被撕开一个洞,而对面的护网也像孪生兄弟似的豁开一个口子。“这是经常有人从豁开的地方钻过去,看来死鬼是熟悉这个地方呀。”他边想边和贾站长顺着线路朝两边走去,他们俩是在寻找被撞者的遗体。常胜走出去几十步看见在铁道边上趴着黑乎乎的一团东西,直觉告诉他这可能就是死者的遗体了。他叫过来贾站长给他打手电照明,自己端起相机走过去。勘查现场是铁路公安必备的一门手艺,每个沿线驻站的民警都会,而且都能根据现场的痕迹做出初步判断,基本确定死者的死因是否自杀,是否抢行线路,是否涉及其他的刑事案件。
这是常胜自到狼窝铺以来的第一起路外伤亡案件。他很认真地察看着死者的伤情,边看边用相机换着角度拍照,嘴里还默默地念叨着一些零碎的话。贾站长凑近了才听清楚,他是在叙述勘查的结果。“死者头南脚北呈俯卧状,头部有明显开放伤,判断是抢行通过铁道时被火车车头撞击,然后翻滚在路基上死亡。右臂……右臂疑似骨折。老贾你给我照着点,我把尸体翻过来看看……”
贾站长把手里的强光手电举得很高,常胜在灯光下慢慢地将尸体翻转过来,当他的目光看到尸体胸前的时候不由吸了一口凉气。贾站长也感觉到了常胜身体轻微的颤动连忙问道:“常警官,怎么了?”
常胜指着死者前胸上的一片血迹说:“从火车司机的速报和现场来看,死者致命伤应该是头部,被撞到时他先翻滚以后才落到路基上,而且在被火车撞到时他手臂有一个下意识的遮挡动作,综合这几点来看,如果死者手臂、头部有血很正常,可是他前胸上怎么会有血迹呢?”
“也许是人死后流到胸口上的呢。”
常胜摇摇头说:“不像是,你看这是路基上坡,他头朝下俯卧着,要是流血的话应该是流到路基上边。再说路基上也有血迹,还是仔细检查一下吧。”他打开携带的勘查包,从里面拿出来剪子和镊子准备剪开死者的衣服,贾站长似乎有点紧张持着的手电光晃动了一下。
常胜回头说道:“老贾,你照稳点,灯光别晃,我看不清楚。”
“常警官,我想跟你说……”贾站长语气里带着些踌躇说,“这人,这人是被火车撞死的,论起来是横死。在狼窝铺山里有这么个忌讳,横死的人最好别动,动了就怕有冤魂野鬼找上你……”
常胜点点头说:“我知道这个说法,可发现疑点不去勘查我心里别扭。老贾,不管死者是谁,我总觉得应该给他个交代。你要害怕就给我打着手电照亮,我这个职业就是辟邪的,就算是有孤魂野鬼见了我也得给点面子。到时候我跟他们说说,这事是我逼着你干的,让他们找我来。”
贾站长被常胜的话逗得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继续举着手电为常胜照明。常胜借着手电筒的光亮,轻轻地剪开死者的衣服。他首先看到的是胸前两沓厚厚的人民币,在成沓的钱上有个刀锋捅过的痕迹。他拿开这些钱,死者胸前赫然显示出一个血洞。“看来是这沓钱挡住了刀锋,但刀子还是刺破了他的前胸,他忍着伤痛跑到这里来。想穿越线路继续逃跑,不巧这个时候列车通过直接撞上了他。”常胜在心里默默地想着,“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路外伤亡事件了,这是谋杀未成,死者拼命逃逸才造成的被撞现场。”他继续翻动着死者的口袋,想从里面找到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但是除了掏出两个塑料袋包裹的结晶体外,再没有任何东西。常胜冲亮光举起手中的塑料袋,眯起眼睛辨认里面类似冰糖式的晶体。这是什么玩意儿呢?他看着看着脑中的神经忽然绷紧了,这种晶体太像冰毒了!
常胜想到这里朝远处打了一个呼哨,赛驴穿过幽黑的铁道线冲着他跑过来。他指了指死者和周围的地方,赛驴凑过去低头嗅了一下,然后转身朝护网那边跑去。在赛驴的带领下他们穿过护网在路基边停下,手电光照到了溅落在石渣上的点点血迹,他们顺着血迹来到公路上,看见赛驴正围绕着一块地方转悠。常胜走过去蹲下身子仔细地察看着,地上残留的汽车轮胎印显示,这个地方曾经停过一辆小型汽车。他又举起手电向身后照去,在不远处的路基上护网清晰可见,钢轨还幽幽地闪着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