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无心去纠正南茜“忍辱负重”用在这里其实不算恰当,只是轻声说:“你别着急,米卡毕竟还是个孩子。你又瞒了她那么多年,你的苦心,她不一定会马上理解的。”
南茜大抵也是觉得自己冲着言淑发火没道理,也默默地不再说话,专心地把早饭吃完。
饭后,母女俩严肃地坐在一起,像开作战会议一般,讨论晚上和米卡要怎么坦白、坦白哪些内容。
到了最后,言淑和南茜达成了共识:就事论事,只和米卡讲清楚承安去世的事实。至于前因后果,能不提就不提,说得越少越好。
“唉,当年要是你没和承安吵架就好了……”到了最后,言淑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现在你就别说这个了。”南茜本能地有些想逃避,她闭了闭眼,“晚上我就回家‘自首’了,你祝我好运吧。”
“你不去学校了吧,直接回家吧。”言淑看南茜起身准备走,还是不放心地问道。
“不去了,心里乱。”南茜随口答道。
这会儿也就上午十点多。心乱如麻的南茜在言淑这儿,觉得被妈妈安抚,心情慢慢平复了一点,准备回家待着,继续做晚上“坦白”的心理建设。
但她却不知道,自己身后的言淑,从她刚进门就已经觉得自己有点头晕。许是起床太猛了,连早饭也是言淑强撑着做的。
这会儿,看南茜终于回家了,言淑压下自己满心的忧虑,在日常的药盒里拿出今天早上的降压药,合水吞下。
南茜这边。
她一个人木然地回到家,家里一片寂静。米卡去店里了,方娜在自己返校后更是再也不用来了。独留她一个人在这个大房子里,任那些翻涌的往事将她吞噬。
她在想,所幸现在她和米卡没有住在当初事发时的那个房子。不然的话,天天看着那道熟悉的门,她总会想起承安那天出门的身影。幻想着他有一天还会回来,这就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南茜闭上眼,真的不能让自己再想下去。
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那个被米卡翻出来、让自己不得不对她交代一切的“烈士证明书”。
此时的南茜看着这张证件,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自拿到这个证件开始,似乎就没见它曾出现在家里的公共区域。它总是被南茜藏到盒子里、衣柜里,或者其他任何不可能让米卡翻到的地方,就像是承安去世的真相一样,在这个家里一直被隐藏。
而现在,它终于可以出现在家里的客厅。南茜知道,这意味着承安去世的真相也将随之揭晓,势无可挡。
她坐在沙发边,感到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一般地迟滞。她默默地伸出手,拿起那本她再熟悉不过的烈士证明书,翻开的一瞬间,一个铅笔字迹的小纸条却从里面掉了出来。
南茜很熟悉,那是米卡的字迹:
“妈,刚才是我态度不好。我也理解你这么多年可能是怕伤害我,但我还是觉得你没有考虑我的感受。我只希望你能和我说清楚当年全部的真相,因为我是这个家里的一员,我有权知道这一切。”
南茜看着这张纸条,愣了几秒,把纸条握在手里揉成团,下一秒用双手捂住了脸。
她没有哭,她只是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有时候米卡真的成熟得令她害怕。但话说回来,米卡的执着才是最让南茜害怕的。
一如米卡曾经亲耳听到的,虽然南茜自己不承认。
算了算了,不要想了。
压力太大的时候,南茜总倾向于下意识地希望用睡觉来躲避一切,就好像睡着了就可以假装什么问题都不存在了。
可是现在,当她真的躺在了床上,十几年前那一幕幕的往事、昨天晚上米卡生气的脸、今天早上言淑担心的表情,偏偏就在她脑海里如同过电影一样,让她的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既然睡不着,那就索性放弃。折腾了半小时后,南茜认命地从床上坐起身,竟选择拿出书架上扔着好久了的那本数学五三,开始刷题。
然而刷题也静不下心。她涂涂改改,那些不该往脑子里进的杂念还是时不时飘过来,半天了一道题也没算完。
好不容易捱到晚上米卡回家,她关上门的动静现在都令南茜心惊。
她不动声色。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做题,一边在心里默念:“一会儿米卡问起来,就只说承安去世的事,其他一概不说、一概不说、一概不说。”
“行了,你别装模作样的了,我就不信你还能做进去题。昨天说好的你今天要把一切都告诉我,你可得说话算话。”
米卡回到家就直奔南茜的房间。她心里的疑云已经盘旋了一天,现在急切地需要南茜给自己一个答案。
南茜抬头,看着米卡在自己的台灯映照下,那张半明半暗的脸。她心里清楚,那个十几年来躲在烈士证明书里的故事,就好像这会儿也都被暴露在这灯下一般,再也没有隐藏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