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连自己都说服了。
傅渊却笑着道:“原来在您心中,儿臣的性命如此贵重。萧家该死,而我该活?我应当感恩陛下吗?”
成武帝哑口无言。
半晌,他冷冷道:“那你呢?在那个时候,你就真的一刻也没有过反心吗?”
傅渊凝望他,道:“从未有过。”
成武帝身子一僵。
“那萧寒山呢?萧淮业呢?萧三郎呢?”他不断追问着,眼眸却逐渐黯淡,或许连他自己心里,也早就知道答案,“他们也没有过吗?”
傅渊缓缓道:“陛下,您从未真正相信过,这世上有人可以只凭‘忠义’二字,便为您、为这江山,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最后一个字落地,成武帝彻底摔坐在地,再也无法起来。
他双眸变得浑浊,不知怎的,说起一件和这氛围格格不入的小事。
“梁王……你还记不记得,就在你三岁的时候,你说想要学习弓箭之术。你的舅舅,亲自为你打造了趁手的小小木弓。”
“你就拿着那把弓,走到朕面前,你才那么小,你居然说你要用这弓箭保护朕。你甚至都拉不满弓弦。”
沉默须臾,傅渊说:“儿臣记得。”
成武帝怔住,喃喃地说:“你记得……你怎么会记得?”
傅渊踏前一步,靴底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儿臣记得,要保护您的誓言,直至三年前,依旧不敢忘却。”他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从冰层下缓缓浮出,“陛下,儿臣也想问您一个问题。”
成武帝似被抽空全部力气,颓然垂下胳膊,声音几不可闻:“……你说吧。”
傅渊:“我在回长安的路上,得知英国公咬舌自尽的消息。我想请问陛下,是谁令他做出此等抉择?是他自己,还是他昔日的挚友?”
成武帝如遭雷击,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瞪大眼,眼中瞬间涌上惊骇、恐惧,还有某种血淋淋的耻辱。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萧宛凝自戕后的第二天,他去了诏狱。
阴暗的牢笼,潮湿的空气,铁锈与血腥混杂的气味。萧寒山一身囚衣,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跪在冰冷的地上,以额触地。
“陛下,臣究竟犯了什么罪?”
成武帝说:“欺君罔上,大逆不道之罪。”
漫长的静默后,萧寒山说:“阿昀,宛凝是无辜的。”
傅昀说:“我知道。”
萧寒山:“你会放过她,对吗?”
他没有回话,无法回话。
萧寒山猛然抬头,笔直地望着他:“她陪你度过那么多艰险的时光,你坠下马背伤了腿,她硬是背着你穿过战场,你难道连她也不放过吗?”
傅昀还记得,那时的自己,站在牢门外,阴影笼罩着脸,看不清表情。只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朕不会动手杀她,更不会废除她的皇后之位。
“至于你,要怎么做,不用朕再说了吧。”
萧寒山的头又缓缓低了下去,声音如一潭死水。
“臣遵旨。”
走出诏狱时,天正下着雨。刚踏上御辇,就听见狱中传来狱卒惊恐的呼喊: